办公室的门关着,窗帘拉了一半,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,照在校长光秃秃的头顶上,亮得刺眼。尚顺站在办公桌前,手里没有拿东西,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的背脊挺得很直,头抬得很高,眼睛看着校长,不看那个便衣警察。他知道那个警察坐在那里,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紧,帽子放在桌上,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知道那双眼睛在盯着他,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。但他不看。看了就会慌,慌了就会乱,乱了就会说错话。不能说错话,说错了就会被抓。
校长五十多岁,圆脸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,眯成两条缝。他手里拿着一份作文,纸是皱的,边角卷曲,上面用铅笔写着红字批注。他把作文放在桌上,用手指点了点。
“尚老师,你讲的内容不符合文部省的教学大纲。”
尚顺看着那篇作文,字迹歪歪扭扭的,是学生写的。他记得那个学生,坐在最后一排,戴眼镜,不爱说话,上课从不举手。他不知道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了,但他记得他的脸。白白的,瘦瘦的,眼睛很大,很亮。他看着那篇作文,看到了自己说过的话——“琉球王国曾经是一个独立国家。”他确实说过。不是在上课的时候说的,是在课间,几个学生围着他问“老师,琉球是什么”,他回答的。他不知道那个学生也听到了,听到了还写进了作文里。
“我讲的是历史事实。”
校长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看了看旁边的便衣警察。警察没有说话,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尚顺,一眨不眨。
“尚老师,历史事实也要分场合。有些事不适合在课堂上讲。尤其是对未成年学生。”
尚顺的手在身侧攥紧了。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,但他没有松开。
“校长,我只是告诉他们,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琉球王国。没有说别的。”
便衣警察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琉球王国?那是过去的事了。现在的冲绳县是日本的一部分。不要给学生灌输错误观念。”
尚顺转过头,看着那个警察。警察的眼睛很小,眼袋很重,眼角往下耷拉着,像干透了的橘子皮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看着那些来搜查的警察,不说话,不反驳,只是看着。看着他们翻箱倒柜,看着他们把书扔在地上,看着他们一无所获地离开。祖父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,像是在说——“你们找不到的。”
“我讲的是历史事实。历史上确实存在琉球王国,这是学术界公认的。”
警察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学术界也要服从国家的需要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白花花的。尚顺看着那片光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院子里晒书,把那些手抄本一本一本地摊在石桌上,让阳光晒着。晒完了,收起来,放进暗格里。父亲说,书也要晒太阳,晒了才不会发霉,不会生虫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被阳光晒着,但他不是书,他是人。人晒了不会发霉,但人会疼。太阳太大了,晒得他头皮发烫,晒得他口干舌燥,晒得他想逃。
“尚老师,你是优秀教师,学校不想失去你。但再讲这些内容,就只能解雇了。”
尚顺沉默了。他看着校长,看着那篇作文,看着那个便衣警察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有说出来。说什么呢?说“我不讲了”?那是撒谎。说“我还要讲”?那是找死。他不能说真话,也不能说假话,他只能不说话。不说话就不会错,不会错就不会被抓。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校长的表情松了一些。他点了点头,把作文折好,塞进抽屉里。
“好了,你回去上课吧。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他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不长,从学校到宅邸走路要一刻钟。他走得很慢,不急。阳光照在他黑色的西装上,烫烫的。他看着自己的影子,影子很短,缩在脚下,像一摊黑色的水。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他看着那些云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天空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黑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走。走到宅邸门口,推开门。院子里,父亲坐在梅树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有看,他在等。尚顺走过去,在父亲身边坐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尚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学生举报了。校长找我谈话,旁边坐着一个便衣警察。说再讲琉球的事,就解雇我。”
尚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我会注意的。”
尚典点了点头。
“做得好。”
尚顺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爸爸,我没有做错事。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
尚典伸出手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说实话没有错。但有时候,实话不能说出口。说了会被抓,被抓了就不能说了。不能说就不能教,不能教就没人知道。没人知道就真的没了。”
尚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里的红印子还在,有的已经变成了青紫色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下,放在膝盖上。
“爸爸,我以后不讲了。在课堂上不讲。在课间也不讲。”
尚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
尚顺站起来,走进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校长说了什么话,警察说了什么话,自己说了什么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尚典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大,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到院子里,在梅树下坐下来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月亮还早,天还亮着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儿子的写字声,沙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带着微笑。不是高兴,是放心。放心了就不会怕,不怕就能继续等。等风停,等风来,等风过了再出来。那一天会来的。他相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