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窗户用厚布遮住了，布是黑色的，棉布的，很厚，光透不出去，声音也透不出去。煤油灯拨得很高，光很亮，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。八名学生，年龄从十岁到十八岁不等，挤在书房里，坐在椅子上、蒲团上、地板上。膝盖碰着膝盖，肩膀挨着肩膀。他们手里都拿着一本《琉球旧记》的手抄本，有的是尚顺抄的，有的是尚典抄的，有的是从暗格里取出来的副本。书很旧，边角卷曲，纸页发黄，但字还在。字不会走，字会等。
“今天读第七卷，琉球的歌谣。第一首，《安里屋小调》。”
他念了起来。声音清亮，像泉水，像风铃，像清晨的第一声鸟叫。他念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。念完了，解释给孩子们听。用琉球语解释，偶尔夹几句日语，怕他们听不懂。
“这首歌讲的是一个姑娘在田里插秧，等心上人从海上回来。等了很久，没有等到。但她还在等。因为她相信，他会回来的。”
一个女孩举起了手。她十二岁，扎着两条辫子，辫子用红绳子扎着，红绳褪色了，发白。她是新垣花的妹妹，新垣梅。她坐在最前面，手里抱着那本书，抱得很紧。
“老师，她等到了吗？”
尚顺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书里没有写。但歌里写了。歌的最后一句是——‘船儿去了又回来，回来的是海水，不是人。’她没有等到。但她还在等。等了一辈子。”
新垣梅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书。她翻到那一页，找到那句歌词，看了很久。
“老师，为什么我们要唱这些歌？唱了也等不到。”
尚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唱了，就不会忘。不会忘，就还有希望。”
新垣梅点了点头。她把书合上，抱在怀里，闭上了眼睛。她在听，听老师的声音，听那些古老的歌词，听那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。她听到了，就不会忘。
一个男孩举起了手。他十五岁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学生装，头发梳得油光发亮。他是宫城一郎，那个在学校被欺负的孩子。他来了读书会之后，变得不那么沉默了。他开始说话，开始笑，开始举手问问题。
“老师，为什么我们不能在外面唱琉球歌？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孩子们看着尚顺，等着他回答。尚顺看着他们，看了几秒。
“因为现在外面的人不想听。但你们记住，以后总会有人想听的。”
宫城一郎推了推眼镜，想了想。
“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尚顺走到他面前，蹲下来，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十年后，也许二十年后，也许一百年后。但你们要等。等到了，就唱给他们听。”
宫城一郎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书。书很厚，但很轻。轻得像是装下了一个世界。他翻到第一页，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，看了很久。
尚典站在门口，背靠着门板，手放在门闩上。他的耳朵竖着，在听儿子讲课的声音。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，透过门板，闷闷的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他听着那些声音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，也是这样教他的。他五岁的时候，父亲教他念琉球语的第一个字——“あ”。他念不好，父亲就握着他的手，帮他描。描了一遍又一遍，描到手酸了，描到天黑了。父亲说“明天再写”，他说明天还要描。描不会就不睡觉。现在他的儿子在教那些孩子，教的也是同一个字。一样的发音，一样的笔画，一样的用心。
他闭上眼睛，听着那些声音。声音里有希望，有未来，有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。他听着，想着，想着，听着。听到眼睛红了，听到鼻子酸了，听到眼泪流下来了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下课后，孩子们从后门悄悄离开。一个接一个，鱼贯而出。新垣梅最后一个走，走到门口，回过头，看了尚顺一眼。
“老师，下周还来吗？”
尚顺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来。每周都来。只要你们想学。”
新垣梅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。她转过身，跑了。木屐踩在石板路上，嗒嗒嗒的，声音很轻。
尚顺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他闭上眼睛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，像风箱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睁开眼睛，走回书房。尚典还站在那里，手里还握着门闩。
“今天教了几个？”
“八个。教了歌谣。孩子们问，为什么不能在外面唱。我说以后会有人想听的。”
尚典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以后会有人想听的。”
尚顺走到窗前，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院子里很黑，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，只有风，只有那棵梅树。梅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，像一个佝偻的人在摆手。院门外没有灯笼，没有警察，只有黑漆漆的巷子。他放下窗帘，转过身，看着父亲。
“爸爸，只要还有一个人想学，我就继续教。”
尚典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也是。”
尚顺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走到桌前，坐下来，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要写，写今天的事。写孩子们问了什么问题，自己怎么回答的。写下来就不会忘，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，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，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尚典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大，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走到院子里，在梅树下坐下来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，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，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，想着，想着，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，看到云散了，看到天亮了。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梅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是儿子的写字声，沙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叶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带着微笑。不是高兴，是放心。放心了就不会怕，不怕就能继续等。等那些孩子长大，等那些歌被唱出来，等那一天到来。那一天会来的。他相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