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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战争的前夜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005 2026-04-21 21:01:54

报纸上的字很大,黑体,粗得像刀砍出来的——“满洲事变”。尚顺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份报纸,风吹过来,纸页哗啦啦的。他三十四岁了,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,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,头发剪短了,露出额头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他走进院子,在廊下坐下来,把报纸递给父亲。
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
尚顺看着他。

“爸爸,日本跟中国打起来了。”

尚典点了点头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,不是梅树,是枇杷树,尚顺上中学的时候种的,现在已经长得很高很高了,树干有碗口粗,树冠撑开,遮住了半边院子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树叶,沙沙沙的。他看着那些叶子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种过一棵树,不是枇杷,是梅树。梅树不会结果子,但春天开花,白白的小小的,一簇一簇的,很好看。父亲坐在廊下,看着那棵梅树,一看就是半天。他不知道父亲在看什么,现在他知道了。父亲在看时间。看时间怎么从树枝上流过,从发芽到开花,从开花到落叶。看得久了,人就老了。

“爸爸,战争会打到琉球吗?”

尚典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不知道。但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
尚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年轻,手指很长,关节不明显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想起了祖父。祖父的手不是这样的,祖父的手变形了,手指蜷着伸不直,关节凸起,像几粒花生米。祖父用那只手写了一本书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是琉球的历史,写的是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。现在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,又要被忘记了。战争来了,枪炮响了,谁还会记得琉球?谁还会记得那些歌,那些话,那些被海风吹歪的树?

“你爷爷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清国是伞,能遮雨,但伞是别人撑的。’现在撑伞的人换了,伞也变了。”

尚顺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
“爸爸,现在撑伞的是谁?”

尚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自己,也许是别人。但不管是谁,我们都要站在伞下面。站着,不跪。”

尚顺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看着那棵枇杷树,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树冠很大,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,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,等人来施肥,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,种子会发芽,发芽了就会长,长了就不会死。

尚典站起来,走进书房。他走到书架前,转动木栓,打开暗格。暗格里码放着《琉球旧记》的原稿、尚健的手稿、《续篇》的手稿、几十本手抄副本。他一本一本地检查,从最里面到最外面,从第一卷到第十三卷,从原稿到副本。没有受潮,没有虫蛀,没有损坏。一切都好。他关上暗门,转动木栓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尚顺站在他身后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父亲的背微微驼了,但还是很直。他看着那个背影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站着,看着那些书,看着那些字,看着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书旧了,看到孙子长大了。

“如果有一天东京不安全了,你要带着这些书离开。”

尚顺走到父亲身边,也看着那面墙。墙是灰白色的,有一道细细的缝隙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他知道那后面藏着什么。藏着祖父的一辈子,藏着父亲的一辈子,也藏着他的一辈子。

“爸爸,去哪?”

尚典想了想。

“去琉球。去山里。去你叔公待过的地方。把书藏在那里,藏在那些没有人去的地方。等战争结束了,再拿出来。”

尚顺点了点头。

“爸爸,你呢?”

尚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我留下来。守这个院子。等你回来。”

尚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父亲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骨节凸出,手指很凉。他握了一下,松开。

“爸爸,你会等我回来的。”

尚典看着他,没有说“会”,也没有说“不会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夜幕降临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枇杷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尚典站在院子里,看着北方天空。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城市的灯光。灯光很亮,黄黄的,照在天上,像一层雾。他看着那片光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北方。看着北方,看着萨摩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灯光灭了,看到天亮了。

“父亲,又要打仗了。这一次,不知道会怎样。但你放心,书还在。人在。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
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是风吹树叶的声音,是自己的心跳声,是那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。他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红了,听到鼻子酸了,听到眼泪流下来了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
尚顺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小,但他觉得很大。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着那个背影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站着,看着北方。看着北方,看着萨摩的方向。他不知道祖父在看什么,但他知道,祖父在看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。看久了,就记住了。记住了就不会丢。

他转过身,走回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日本跟中国打起来了,父亲说了什么话,自己说了什么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
尚典站在院子里,看着北方天空。城市的灯光很亮,黄黄的,照在天上,像一层雾。他看着那片光,想起了那些在深山里、在小巷中、在煤油灯下抄书的人。他们不在了,但书还在。书在,人就在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枇杷树梢头移到了屋顶上方。他转过身,走进书房,在儿子对面坐下来。他也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续篇的第四卷,记录这个时代发生的事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

父子俩,一人一张桌,一人一盏灯,一人一支笔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棂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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