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很轻，三下，停了一下，又两下。尚顺从书房里出来，穿过走廊，拉开门闩。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，十八岁，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军装，帽子拿在手里，头发剃得很短，露出青色的头皮。他的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哭。他看着尚顺，嘴唇动了好几下，才发出声音。
“老师，我被征召了。下个月去满洲。”
尚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看着那身军装，看着那双军靴，看着那个曾经坐在书房角落里、捧着《琉球旧记》、一个字一个字抄写的少年。他想起三年前，这个少年问他：“老师，为什么我们不能在外面唱琉球歌？”他回答说：“因为现在外面的人不想听。但你们记住，以后总会有人想听的。”现在这个少年穿着军装站在他面前，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，去打仗，去杀人，也许去死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什么都没有用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宫城一郎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，只有几页纸，用棉线扎着，边角卷曲，封面用蓝布包着。他双手捧着，递到尚顺面前。
“老师，这个我带在身边。想家的时候看看。”
尚顺接过小册子，翻开第一页。纸上写着“琉球旧记·节抄”几个字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是宫城一郎自己抄的。他抄了琉球的地理、琉球的历史、琉球的歌谣，抄了那首《安里屋小调》——“海风吹过甘蔗田，吹不走的是思念。船儿去了又回来，回来的是海水，不是人。”他看着那些字，手在发抖。他把小册子合上，递还给宫城一郎。
“带着。不要弄丢了。”
“老师，我走了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宫城一郎转过身，走下台阶，走向巷口。军靴踩在石板路上，咯吱咯吱的，声音很重。他的背影很小，穿着一身土黄色的军装，帽子戴在头上，遮住了半颗光头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没有回头。
街对面站着一个日本军官，中尉，个子很高，肩膀很宽，腰间挂着一把刀，手按在刀柄上。他看着宫城一郎走过来，点了点头，指了指停在巷口的卡车。卡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年轻人，穿着同样的军装，有的在抽烟，有的在发呆，有的低着头。宫城一郎爬上卡车，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来，抱着膝盖，把脸埋在胳膊里。
卡车发动了，引擎轰隆隆的，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。车慢慢开走了，消失在巷口。
尚顺站在门口，看着那辆卡车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他的衣角，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转过身，走进院子，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尚典从书房里走出来，站在走廊上，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在发抖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但没有声音。他走过去，抱住了儿子。他的手放在儿子的背上，轻轻地拍着。一下，一下，很慢，很轻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尚顺没有说话。他把脸埋在父亲的肩膀上，眼泪流在父亲的衣襟上，洇开一小片。他哭了一会儿，慢慢不抖了。他直起身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爸爸，他才十八岁。”
尚典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叔公十五岁就离开了琉球。你爷爷二十岁被押到东京。年纪小，不代表不能扛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走进书房，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——“昭和七年，琉球人之子被征召入伍。不知其归。”写完之后，他放下笔，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字迹端正，一笔一划都不含糊，但那些字很重，重得像是刻在纸上，刻在心里。
他想起宫城一郎第一次来读书会的样子。那时候他十五岁，穿着一件黑色的学生装，头发梳得油光发亮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他坐在角落里，不说话，不抬头，不看任何人。下课后，他走过来，问尚顺：“老师，琉球是什么？”尚顺告诉他，琉球是一个岛，在海中间，有蓝色的海，有白色的沙滩，有一棵被海风吹歪的树。他听得很认真，眼睛一眨不眨。听完之后，他说：“我想去看看。”尚顺说：“等战争结束了，我带你去。”他点了点头，笑了。
现在战争来了，他要去打仗了。他能不能活着回来，不知道。他能不能去看那棵被海风吹歪的树，不知道。他能不能再坐在书房里抄写《琉球旧记》，不知道。什么都不知道。但尚顺知道一件事——那本小册子在他怀里，贴着心口。他不会弄丢的。他会带着它去满洲，带着它打仗，带着它想家。想家了就会翻开看，看了就不会忘。不会忘就不会丢。
尚典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大，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着那个背影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，也是这样坐着，手里握着笔，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，写到手指伸不直，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是琉球的历史，写的是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。现在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，被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带走了，带去了战场，带去了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他不会弄丢的。他不会忘的。
尚典转过身，走到院子里，在梅树下坐下来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，月亮还早，天还亮着。他闭上眼睛，想起了那些被征召的琉球人青年。他们有的是他的学生，有的是他学生的弟弟，有的是他不认识的人。但他们都是琉球人。他们穿着日本军装，喊着日本口号，为日本打仗。但他们心里装着琉球。装着那首《安里屋小调》，装着那本《琉球旧记》，装着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。不会忘。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梅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嘴角带着微笑。不是高兴，是放心。放心了就不会怕，不怕就能继续等。等战争结束，等那些孩子回来，等他们翻开那本小册子，唱起那首歌。那一天会来的。他相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