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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1章 战争的泥潭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066 2026-04-21 21:01:54

“全是谎话。”

尚典看着他,没有说“你怎么知道”,也没有说“也许是真的”。他点了点头。

“战争年代,谎话比真话多。我们不听就是了。”

尚顺在父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四十岁了,鬓角已经有了白发,脸上的皱纹多了,但腰还是很直。他看着窗外,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又长高了,枝丫伸到了院墙外面去。树冠很大,遮住了半边院子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碎金。他看着那些光斑,想起了小时候。小时候他坐在梅树下,手里拿着琉球语入门课本,念“はいさい”。叔公站在廊下,看着他,嘴角带着微笑。叔公说“念得好”。现在叔公不在了,但树还在。树不会走,树会等。

“爸爸,读书会只剩三个人了。宫城一郎去了满洲,新垣梅搬走了,其他几个也走了。只剩下三个。”

尚典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哪三个?”

“与那霸家的儿子,仲村渠家的女儿,还有一个姓玉城的女孩,十二岁。”

尚典想了想。

“玉城?玉城盛家的?”

“是。玉城盛的孙女。她父亲在东京做工,把她带来了。”

尚典点了点头。

“你叔公在琉球的时候,住过玉城盛家。那是好人。”

尚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年轻,手指很长,关节不明显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想起了叔公,想起了叔公在深山里写的那本手稿。手稿里写了很多人的名字——玉城盛、新垣雪、与那霸勇、仲村渠。那些人有的死了,有的老了,有的还在。他们的孩子还在,孩子的孩子还在。在就不会丢。

“爸爸,读书会不能停。哪怕只剩一个人,我也教。”

尚典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好。”

夜幕降临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枇杷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书房里的灯还亮着,光从窗户透出来,在院子里画出一块方形的亮斑。亮斑里有两个人影,一个大,一个小。大的坐着,手里拿着一本书,小的也坐着,手里也拿着一本书。大的念一句,小的跟着念一句。

尚顺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《琉球旧记》的第一卷。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女孩,十二岁,姓玉城,叫玉城花。她扎着两条辫子,辫子用红绳子扎着,红绳褪色了,发白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和深蓝色的裙子,是学校的校服,但校服上绣着一朵小花,是她自己绣的。她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书,跟着尚顺念。念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。

“琉球国,始于尚巴志,终于尚泰。然其民、其语、其俗,存于天地间,不可灭也。”

“琉球国,始于尚巴志,终于尚泰。然其民、其语、其俗,存于天地间,不可灭也。”

尚顺看着她,想起了叔公。叔公在山村里教那些孩子写字的时候,也是这样,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对面坐着一个孩子。孩子念一句,他念一句。念错了,他纠正,再念,念对了,点点头。他不知道叔公教过多少孩子,但他知道,那些孩子都记住了。记住了就不会忘。

窗外传来军靴踏地的声音,咯吱咯吱的,很重,很整齐,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走路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从巷口传过来,从院门外传过去,又远了。玉城花抬起头,看着窗户。

“老师,外面是什么声音?”

尚顺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
“是军队在走路。”

“他们去哪?”

“去打仗。”

玉城花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书。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,停在了“不可灭也”那四个字上。

“老师,琉球真的不会灭吗?”

尚顺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
“不会。只要还有人记得,就不会灭。”

玉城花点了点头。她低下头,继续念。念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
尚典坐在书房门口的椅子上,手里拄着拐杖,听着儿子和那个女孩的读书声。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,透过门板,闷闷的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他听着那些声音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教他念书的。他五岁的时候,父亲教他念琉球语的第一个字——“あ”。他念不好,父亲就握着他的手,帮他描。描了一遍又一遍,描到手酸了,描到天黑了。父亲说“明天再写”,他说明天还要描。描不会就不睡觉。现在他的儿子在教那个女孩,教的也是同一个字。一样的发音,一样的笔画,一样的用心。

他闭上眼睛,听着那些声音。声音里有希望,有未来,有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。他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红了,听到鼻子酸了,听到眼泪流下来了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
下课了。玉城花站起来,朝尚顺鞠了一躬。

“老师,下周还来吗?”

尚顺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
“来。每周都来。只要你来。”

玉城花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。她转过身,跑了。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轻。

尚顺关上门,走回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收音机里的谎话,写读书会只剩三个人,写那个十二岁的女孩问“琉球真的不会灭吗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
尚典从椅子上站起来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到书房门口。他看着儿子的背影,那个背影很大,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风吹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,树叶在风中摇晃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

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孙子毕业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片月光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回书房,在儿子对面坐下来。他也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续篇的第四卷,记录这个时代发生的事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

父子俩,一人一张桌,一人一盏灯,一人一支笔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窗外东京的夜色中隐约传来军靴踏地的声音,咯吱咯吱的,很重,很整齐。但他们没有抬头,没有停笔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棂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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