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缸见底的那天早上,尚顺站在厨房里,手里拿着木勺,在缸底刮了几下。刮出来的米不够一碗,稀稀拉拉的,混着灰尘和碎糠。他把那些米倒进锅里,加了三碗水,生火煮粥。粥煮好了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他盛了两碗,一碗端给父亲,一碗自己端着。尚典坐在廊下,端着那碗粥,用筷子搅了搅,粥里只有几粒米,浮在汤面上,像几只孤独的蚂蚁。他喝了一口,没有味道。又喝了一口,还是没有味道。
“今天的米不多了。”
尚顺蹲在他旁边,端着碗,没有喝。他看着碗里的粥,想起了小时候。小时候家里不缺米,母亲每天煮粥,粥是稠的,米粒煮开了花,舀一勺能立住筷子。他喝一碗,还要再添半碗。母亲笑着说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现在没人跟他抢,但也没有米了。
“爸爸,米不够了。我去黑市看看。”
尚典放下碗,看着儿子。
“不要去。黑市危险。抓到了要坐牢。”
尚顺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粥。
“可是米不够了。你一天比一天瘦。”
尚典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抿很久,像是在数米粒。他喝完了,把碗放在廊下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饿不死。你爷爷在东京的时候,也挨过饿。那霸港被封了三个月,城里的人吃树皮、草根。有人饿死了。但你爷爷没有。他撑过来了。”
中午,门被敲响了。三下,停了一下,又两下。尚顺走过去拉开门闩,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女,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,头发挽在脑后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她的脸很圆,皮肤黝黑,手上全是茧子。她手里提着一个小袋,布袋鼓鼓囊囊的,沉甸甸的。她是琉球人,姓与那霸,住在三条街外,丈夫在码头扛货,儿子被征召去了满洲。
“尚先生,家里种了点红薯,分你们一些。”
尚顺看着那个布袋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接过来,布袋很沉,压得他的手腕往下坠。他解开布袋口,里面是十几个红薯,红皮的,带着泥,大小不一。他拿起一个,捏了捏,硬的,新鲜的。
“谢谢。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大家都是琉球人。在外面,要互相帮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。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轻。尚顺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进院子,把布袋放在廊下。
尚典看着那些红薯,看了一会儿。
“记住这些帮助我们的人。以后有机会要报答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
“爸爸,我记住了。”
那天晚上,尚顺煮了三个红薯。他剥了皮,切成块,放在碗里,端给父亲。尚典接过碗,夹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红薯很甜,很糯,嚼起来绵绵的。他吃了两块,把碗推回去。
“够了。你吃。”
尚顺看着碗里剩下的红薯,没有说话。他端起碗,吃了起来。吃得很慢,每一块都嚼很久。他吃了两块,把碗放下。
“我也够了。”
他把碗收进厨房,把剩下的红薯用布包好,放在橱柜里。橱柜是木头的,很旧,门板关不严,留了一条缝。他看着那条缝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有一个这样的橱柜,里面放着从琉球运来的苦瓜干和泡盛酒。他没见过那个橱柜,但他听父亲说过。父亲说,祖父每次打开橱柜,都会先闻一闻,闻到了琉球的味道,就不饿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尚顺每天只吃一顿饭。早上喝一碗稀粥,中午不吃,晚上吃一个红薯。他把省下来的食物留给父亲,父亲比他更需要力气。父亲要吃药,要吃有营养的东西,不然身体撑不住。他把米缸里最后一点米都留给了父亲,自己喝的是米汤,清得像水。
尚典发现了。一天早上,他端着粥碗,看到儿子的碗里只有汤,没有米。他放下碗,看着儿子。
“你也要吃。你比我更需要力气。你要教书,要抄书,要守这个家。你倒下了,书怎么办?”
尚顺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饿。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饱了,走路的时候腿在抖,写字的时候手在抖,连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。但他不能倒下。他倒下了,父亲怎么办?书怎么办?那些孩子怎么办?
“爸爸,我吃得少。够了。”
“吃。”
尚顺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稀,但他觉得稠。稠得像小时候母亲煮的粥,稠得能立住筷子。他喝完了,把碗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深夜,尚顺坐在书房里,肚子在叫。咕噜咕噜的,像有人在肚子里打鼓。他用手按住肚子,按了一会儿,不叫了。他翻开《琉球旧记》,找到第一卷,从第一页开始读。他读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清楚。读着读着,肚子不叫了。不是不饿了,是忘了。忘了就不会饿,不会饿就能撑下去。
“琉球国,始于尚巴志,终于尚泰。然其民、其语、其俗,存于天地间,不可灭也。”
他念完了,合上书,抱在怀里。书很厚,但很轻。轻得像是装下了一个世界。他抱着书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棂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坐着,手里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时候饿不饿?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没有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写不完了。
他睁开眼睛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米缸见底了,邻居送来了红薯,父亲把自己的粥倒了一半给他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尚典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瘦,肩膀上的骨头凸出来,隔着衣服能看到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风吹进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,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,树叶在风中摇晃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孙子毕业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片月光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回书房,在儿子对面坐下来。他也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续篇的第四卷,记录这个时代发生的事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
父子俩,一人一张桌,一人一盏灯,一人一支笔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窗外东京的夜色中隐约传来军靴踏地的声音,咯吱咯吱的,很重,很整齐。但他们没有抬头,没有停笔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棂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