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典躺在床上，面色蜡黄，嘴唇发紫，额头上全是汗。被子很薄，盖在身上看不出起伏，像是下面压着的不是一个人，是一捆干柴。他的呼吸很急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，像风箱，呼哧呼哧的，每一下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。尚顺坐在床边，握着父亲的手。那只手很瘦，骨节凸出，手指蜷着伸不直，指甲发黄发厚，有些地方裂开了。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，闭上眼睛。手很凉，凉得他头皮发麻。
“老人家身体太弱了，需要营养和休息。但现在这个世道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，摇了摇头，收拾好药箱，走了。
尚顺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走回房间，在父亲的床边跪下来。膝盖碰到地板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低着头，额头几乎碰到床沿。
“爸爸，是我不好，没能让你吃好。”
尚典睁开眼睛，看着儿子的头顶。头发已经白了不少，不是老，是熬。熬了这么多年，从战争开始就在熬。熬到米缸见底，熬到父亲病倒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儿子的头。手很轻，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“不怪你。是这个时代不好。”
尚顺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把父亲的手从头上拿下来，握在手心里。那只手很凉，他握了很久，还是没有握热。
“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。书……书要守好。”
尚顺抬起头，看着父亲。父亲的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看着那双眼睛，想起了祖父。祖父临终前，也是这样的眼神。平静，坦然，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“爸爸，你不会死的。”
尚典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浅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，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人都会死。你爷爷死了，你叔公死了，我也快了。但书不会死。书在，琉球就在。”
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，很轻，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“顺儿，过来。”
尚顺转过身，走回床边。尚典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，手在抖，但握得很紧。他慢慢把手伸出来，张开手指。掌心里躺着一枚白色珊瑚碎片，不大，拇指盖大小，边缘被海水磨得很圆润。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，白白的，像一粒米。
“这个，你拿着。”
尚顺看着那枚碎片，手开始发抖。他认得这枚碎片。这不是祖父手里的那枚，那枚随着祖父下葬了。这是另一枚，是父亲从首里城正殿的废墟里捡回来的。父亲说，这枚碎片是他在石缝里找到的，卡在那里，不知道卡了多少年。他把它带回了东京，放在枕头下面，每天睡觉前摸一摸，就像摸到了琉球。
尚顺接过碎片，握在手心里。碎片很小，硌着掌心，有点疼。他没有松手。
尚典点了点头，闭上了眼睛。呼吸还是很急，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。尚顺坐在床边，握着那枚碎片，一夜没有合眼。
窗外，防空演习的警报声响起。声音很尖，很亮，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空。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，一声接一声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急。尚顺没有动，他的手握着碎片，眼睛看着父亲的脸。父亲的脸很平静，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警报声停了。院子里安静了下来，只有风吹过枇杷树的声音，沙沙沙的。
尚顺把碎片塞进怀里，贴着心口。碎片很凉，贴着胸口，凉丝丝的。但他知道，贴着贴着就会热。不是碎片变热了，是胸口变热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要写，写今天的事。写父亲病倒了，医生说需要营养和休息。写父亲把那枚碎片交给了他。写下来就不会忘，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，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，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身后传来父亲的咳嗽声，很轻，但很急。他放下笔，走过去，把父亲扶起来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。父亲的身子很轻，轻得像一捆干柴，骨头硌着他的胸口。他拍了拍父亲的背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轻。
“水。”
尚顺把父亲放下来，倒了一杯水，端到床边。他弯下腰，把杯子凑到父亲嘴边。尚典喝了两口，摇了摇头。尚顺把杯子放在床头，又坐回床边，握着父亲的手。手还是很凉，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，用两只手包住，想把它捂热。捂了很久，还是没有热。
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，从深蓝色变成了灰白色。鸟开始叫了，一声接一声，很尖，很亮。尚顺看着窗外的那片灰白色，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，也是这样看着天亮。看着，想着，想着，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，看到云散了，看到天亮了。他不知道祖父在想什么，但他知道，祖父在想琉球。想那棵被海风吹歪的珊瑚树，想那霸港的海风，想那些回不去的人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要写，写续篇的第四卷，记录这个时代发生的事。写父亲病倒了，写他把碎片交给了他，写他在床边坐了一夜。写下来就不会忘，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，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
窗外，防空演习的警报声又响起了。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，一声接一声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急。他没有抬头，没有停笔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叶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窗棂，吱呀吱呀的，像有人在说话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写。不抬头，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