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清晨,尚典的精神突然好了。他睁开眼睛,自己坐了起来,靠在枕头上,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一些。尚顺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看到父亲坐在那里,愣了一下。他把粥放在床头,在床边坐下来,握着父亲的手。手还是凉的,但比昨天暖了一点。他看着父亲的脸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见过这种脸色,不是好转,是回光返照。他在祖父脸上见过,在叔公脸上见过,在那些被征召入伍的学生脸上也见过——那是最后的光,烧完了就没了。
“顺儿,扶我起来。”
尚顺把父亲扶起来,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。尚典靠在枕头上,喘了几口气。他看着窗户,窗户关着,窗帘拉了一半,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,照在地板上,白花花的。他看着那片光,看了一会儿。
“书房书架后面的暗格,你从小就知道。但还有第二个暗格。”
尚顺愣住了。
“第二个?”
尚典点了点头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。
“在客厅地板下面,靠墙第三块地板。你爷爷设计的。里面放着最珍贵的原稿——你祖父亲手写的十三卷。不是抄本,是原稿。你爷爷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,用左手。”
尚顺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祖父,想起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以为那些原稿都藏在书架后面的暗格里,他以为那些就是全部。原来不是。还有更珍贵的,藏在更秘密的地方。藏了这么多年,他从来不知道。
“爸爸,我从来不知道。”
尚典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只有家主知道。现在,你是家主了。”
尚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重。家主,这个词太重了。重得他扛不动。但他必须扛,扛不动也要扛。祖父扛过,父亲扛过,叔公扛过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“如果东京不安全了,带着书离开。去琉球。去找你叔公的坟墓。把书藏在那里。”
尚顺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“爸爸,叔公的坟墓在哪里?”
尚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深山里。座波老人知道。座波老人还在,他守着你叔公的坟。你去找他。他会告诉你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
“爸爸,我记住了。”
尚典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头。手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他摸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,放在被子上。
“还有,那枚白色珊瑚碎片,你带着。那是你爷爷三岁的时候在海边捡的。你叔公带着它回琉球,你叔公死的时候,它在你叔公手里。你爷爷手里的那一枚,随你爷爷下葬了。这一枚,是你叔公留下的。你带着它,就像带着琉球。”
尚顺从怀里掏出那枚碎片,握在手心里。碎片很小,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他没有松手。他把碎片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“爸爸,我会带着的。走到哪带到哪。”
尚典点了点头。他靠在枕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变得很慢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钟摆。尚顺握着父亲的手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他坐在床边,一夜没有合眼。
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父亲的脸上。父亲的脸很平静,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他的呼吸还是很慢,但没有停。没有停就好。停了就再也听不到了。
尚顺站起来,走到客厅。客厅不大,铺着木地板,地板很旧了,有的地方翘起来,有的地方塌下去。他走到靠墙的第三块地板前,蹲下来。地板是松木的,颜色很深,被踩了很多年,踩得发亮。他伸出手,抠住地板的边缘,往上拉。地板纹丝不动。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动。他跪下来,两只手一起抠,指甲陷进缝隙里,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地板终于被掀开了,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坑,不大,两尺见方,一尺深。坑里放着一只铁箱子,跟地震时他们抬出去的那只一样,铁的,黑色的,箱盖上有锁。锁很旧,生了绿锈,但没有坏。
尚顺把箱子搬出来,放在地板上。他从怀里掏出父亲给他的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咔嗒一声,锁开了。他掀开箱盖,里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书稿。最上面是一张纸条,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曲,上面写着一行字,是祖父的笔迹,用左手写的,歪歪扭扭的。
“此十三卷,乃吾亲手所书。藏于此,以备不测。尚泰。”
尚顺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激动。他把纸条放在一边,小心翼翼地把书稿一本一本地取出来。第一卷,第二卷,第三卷。蓝布封面,书脊上贴着标签,字是祖父写的,端端正正。他翻开第一卷,看着那些字。字是用左手写的,歪歪扭扭的,“城”字少了一撇,“港”字的笔画连在一起。但他认得,每个字都认得。这是祖父的字,是祖父的手,是祖父的心。
尚典还闭着眼睛,呼吸还是很慢。尚顺握着父亲的手,把脸贴在父亲的手背上。手很凉,但他觉得暖。不是手暖了,是他的脸暖了。
“爸爸,第二个暗格我找到了。书稿都在。你放心。”
尚典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但尚顺知道他说了什么。他在说“好”。一个字,就够了。
窗外,防空演习的警报声又响起了。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。尚顺没有动,他握着父亲的手,坐在床边,一动不动。警报声停了。院子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风吹过枇杷树的声音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
那一天会来的。他相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