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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 尚典之死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1522 2026-04-21 21:01:54

一九三九年春天来得格外迟。

东京的樱花比往年晚了将近半个月,直到四月末才稀稀落落地开了几树。尚顺从院子里折了一枝,插在父亲床头的花瓶里,粉白的花瓣在晨光里显得单薄又脆弱。

尚典已经昏迷了两天。

呼吸很轻,轻到尚顺要趴在他胸口才能感觉到那微弱的起伏。老人的手搭在被子外面,骨节分明,皮肤薄得几乎透明,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蜿蜒。尚顺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掌心里,掌心的温度凉凉的,不像活着的人该有的温度。

“爸。”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。

没有回应。

窗外有鸟叫,很远的什么地方传来电车轨道的咣当声。这个城市照常运转着,丝毫不理会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的事。

尚顺就那么跪在床边,膝盖下面是硬邦邦的榻榻米,硌得骨头生疼。他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,也许是几个小时,也许是一整天。时间在这种时刻变得很模糊,像被水泡过的墨迹,晕开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。

他握着父亲的手,感觉那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。

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,抓不住,留不下。

清晨五点十七分,尚典的呼吸停了。

尚顺盯着父亲的脸看了很久。

老人面容安详,眉头没有皱,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,像是做了一个好梦。七十三年的颠沛流离,从琉球到东京,从王府的少爷到流亡的遗民,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垂垂老矣的病榻,一切都结束了。

尚顺没有哭。

他只是跪在那里,手里攥着父亲已经僵硬的手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塞了一团湿棉花,堵得他喘不上气,可又喊不出声。
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两个——他才终于哭了出来。

他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眼泪干了,哭到最后只剩下干嚎,胸腔一抽一抽地疼,可眼睛里已经流不出任何东西。

窗外天已经大亮了。

阳光照进来,落在尚典的脸上,老人的皮肤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蜡黄的色泽,那是死亡的颜色。

尚顺慢慢直起身,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。他低头看着父亲,喉咙里堵着的那团棉花好像还在,但他已经能呼吸了。

他得做事了。

按照琉球的规矩,人死后要由至亲之人整理遗容。尚顺打了一盆温水,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,仔仔细细地给父亲擦脸。毛巾从额头擦到下巴,从左边脸颊擦到右边脸颊,他擦得很慢,很轻,像是怕弄疼了老人。

擦完了脸,他打开衣柜,从最底层翻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长袍。

“这是王的东西。”尚典当时接过去,手指摸着那些针脚,眼眶红红的,“你妈说,让我替王收着。”

尚典收了三十二年,一次都没穿过。

尚顺把那件长袍抖开,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他把袍子铺在榻榻米上,把父亲身上那件旧睡衣解开,动作笨拙地给老人换上了这件新袍子。藏青色衬得尚典的脸色更白了,但那种白不是蜡黄的白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庄重的白。

尚顺退后一步,看着躺在榻榻米上的父亲,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。

没有和尚念经,没有隆重的仪式,没有送葬的队伍。

只有几个流亡的琉球人站在晨风里,沉默地看着那口棺材被土一点一点地盖住。有人哭了,有人没哭,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——那不是悲伤,是比悲伤更沉重的东西,是一种被连根拔起、再也种不回去的绝望。

尚顺往坟上添了最后一锹土。

他拄着铁锹站在墓前,身后是那几棵开了又谢、谢了又开的樱花树。东京的这片墓地葬着很多琉球人,有的是病死的老者,有的是难产死去的妇人,还有几个是受不了流亡生活自杀的年轻人。他们都来自那个回不去的岛,都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。

“爸。”尚顺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,“你放心吧。书在我手里。我会守好它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站了很久。

直到太阳西沉,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把他整个人裹进灰蓝色的暗影里。

夜晚。

尚顺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灯没开全,只点了一盏台灯,昏黄的光圈刚好照亮书桌那一小块地方。他拉开抽屉,拿出钥匙,打开墙壁上那个隐蔽的暗格。

暗格里躺着一沓厚厚的稿纸。

《琉球旧记》的原稿。

尚顺把稿纸取出来,放在桌上,一页一页地翻。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卷曲,上面是父亲一笔一划写下的字。汉字,假名,还有一些琉球特有的词汇。每一页都密密麻麻,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,有些地方用小字做了批注。

他翻得很慢。

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墙壁上。那个影子看起来不像一个人,更像一座山,或者一棵树,扎根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,怎么也挪不走。

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沙沙,沙沙。

像风吹过甘蔗林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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