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四年冬天,东京的天空变了模样。
以前天上飞的是乌鸦和麻雀,现在飞来的是成片成片的B-29轰炸机。银白色的机身在冬日稀薄的阳光底下闪着冷冰冰的光,发动机的嗡嗡声从早响到晚,像有一窝巨大的马蜂在头顶盘踞。那声音大得邪乎,震得窗户纸哗哗直响,震得人心里发慌。
尚顺站在院子里,仰着脖子看那些飞机。
一架,两架,五架,十架——他数不过来,那些飞机排成整齐的队形,从东边的天空压过来,又朝西边飞过去,遮住了小半个天。他脖子仰得酸了,也不肯低头,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,直到那些银白色的影子消失在地平线底下。
隔壁的日本男人正往自家院子里挖的防空洞里搬东西。一袋子萝卜,几罐子腌菜,两桶水,还有一床棉被。那男人看见尚顺站在院子里发呆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:“尚典桑!快点准备吧!早晚要炸到咱们这儿!”
尚顺没应声。
尚典已经死了快六年了,邻居还是改不过口来。
他没心情纠正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挖的那个防空洞——说是防空洞,其实就是院子里挖的一个坑,上面盖了几块木板,堆了些沙袋。真要是挨上一颗炸弹,那点东西屁用不顶。
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,又急又重,踩得地上的石子咯吱咯吱响。
“尚顺!尚顺!”
来的人叫喜舍场,四十出头,矮壮结实,是尚顺在东京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琉球人。喜舍场跑得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,弯着腰缓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。
“你听说了吗?”喜舍场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大森那边昨晚上挨炸了,烧了一片,死了好几十个人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:“听说了。”
“咱们这儿也不安全了。”喜舍场压低声音,眼睛往左右瞟了瞟,“我跟你说,我有个在警视厅做事的朋友,他说美军下一步要炸的就是咱们这片儿。皇居周边都是目标,咱这儿离皇居才多远?走路不到半个钟头!”
尚顺没说话,抬头又看了一眼天空。
轰炸机编队已经飞远了,天边只剩下一抹灰白色的尾迹,像一道长长的疤痕。
“尚顺。”喜舍场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,“你要不要把那些东西转移到乡下去?城里太危险了。”
尚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东西。
那些东西——《琉球旧记》的原稿,还有尚顺这些年续写的手稿,整整几百页纸,藏在家里的两个暗格里。一个在书房墙壁上,那是父亲尚典当年亲手做的;另一个在卧室地板底下,是尚顺后来自己加的。
“我在考虑。”尚顺说。
喜舍场急了:“还考虑什么?万一宅子被炸了,那些东西可就全没了!你爹守了一辈子,你又守了这么多年,不能毁在一颗炸弹上啊!”
尚顺当然知道。
可他能转移到哪儿去?
乡下?他倒是认识几个在千叶、埼玉那边种地的琉球老乡,可那些人家里也不安全。美军不光炸东京,横滨、川崎、横须贺,哪儿都炸。再说了,从东京到乡下,路上要坐火车,要经过好几个站,到处都是警察和宪兵。那些人对琉球人本来就盯得紧,万一被搜出来——那些手稿里写的是什么?写的是琉球的历史,琉球的文化,琉球曾经是一个独立的王国。这些东西在现在的日本,那就是违禁品,是要杀头的。
可不转移呢?就藏在这栋木头房子里?头顶上天天飞过去几百架轰炸机,指不定哪天一颗燃烧弹落下来,连人带稿子一块儿烧成灰。
尚顺站在院子里,风吹过来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他说。
喜舍场叹了口气,没再催。他知道尚顺的性子,看着随和,骨子里倔得要命。催急了反倒不顶事。
那天晚上,尚顺没睡着。
他躺在榻榻米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外面时不时响起防空警报的声音,尖厉刺耳,像刀子刮玻璃。每一次警报响起来,他的心就揪一下,等警报停了,心也不下去,就那么悬在半空中,不上不下的。
他想起了父亲。
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的那些话。想起了父亲把这堆稿子交到他手里时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托付,有期待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大概是恐惧吧。对历史被遗忘的恐惧,对文化被抹杀的恐惧,对后世的琉球人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恐惧。
姥姥的,尚顺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他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翻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坐起来了。
黑暗中他摸索着穿上衣服,光着脚走到书房里,点了一盏油灯。昏黄的火苗跳了几下,照亮了墙上的暗格。他蹲下来,拿钥匙打开暗格的门,把手伸进去,摸到了那沓厚厚的稿纸。
纸是凉的,硬邦邦的,摸上去有一种干燥的质感。
他又走到卧室里,掀开地板上的那块活动木板,把第二个暗格里的手稿也取了出来。两沓稿纸摞在一起,放在书桌上,占了小半张桌子。
尚顺找了一个铁箱子出来。
那是他前些日子专门去买的,铁皮挺厚,盖上盖子能防水防火,虽然不敢说多结实,但总比纸箱子强。他把稿子一沓一沓地码进铁箱子里,码得整整齐齐,连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。最后盖上盖子,扣上锁扣,又拿绳子在箱子外面捆了两道。
做完这些,他抱着铁箱子坐回了书桌前。
箱子不沉,大概十来斤的样子,可抱在怀里沉甸甸的。那不是铁的分量,是纸的分量,是字的分量,是父亲守了一辈子的东西的分量。
窗外又响起了防空警报。
这次不是远处,就在附近,声音大得像是有人站在他院子里吹哨子。尚顺没动,就那么抱着铁箱子坐在黑暗里,听着警报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尖,最后忽然停了。
警报停了之后,世界安静得不像话。
连风都没有。
尚顺睁着眼睛坐在那里,一夜没有合眼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——转移到哪儿去?怎么转移?什么时候转移?
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。
没有轰炸机的声音。
至少现在还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