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五年二月,东京的冬天冷得不讲道理。
尚顺站在宅邸的院子里,手里提着那个铁箱子。箱子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,绳子捆得结结实实,提手处还垫了一圈旧布条,免得勒手。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,领子竖起来,脸缩在里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院子里站着五个人。
三男两女,都是琉球人,都是在东京流亡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乡。年纪最大的那个妇人姓向,娘家是首里士族,今年已经六十出头了,头发白了一大半,身子骨倒还硬朗。另外两个男的,一个是喜舍场,一个是比嘉,都是尚顺这些年走得最近的朋友。还有一对夫妻,夫家姓与那原,老婆怀了五六个月的身孕,肚子鼓鼓的,站在冷风里直打哆嗦。
没有人说话。
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天际有一抹灰白色的光,把院子里的树影拉得老长。那棵树——一棵榉树,是尚典活着的时候栽下的,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。叶子落得精光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干枯的手。
“船票弄到了。”尚顺先开了口,声音被冷风吹得有点散,“后天从横滨港出发,先到九州,再转船去琉球。”
喜舍场皱着眉,脸上的褶子拧成了川字纹:“尚顺,你真的想好了?这条道不好走啊。海上到处都是美军的潜艇,上个月就有两条船被击沉了,死了好几百号人。路上还要过那么多检查站,万一被宪兵翻出来——你那个箱子里的东西,够你坐一辈子牢的。”
“留在这里更危险。”尚顺说,“前几天大轰炸,你知道烧了多少户?整整一条街,全没了。我隔壁那家,防空洞挖得那么深,一颗炸弹落下来,连人带洞全埋在底下,到现在还没挖出来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。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。
比嘉往前走了半步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在东京开了个小杂货铺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每次尚顺有难处,他都是第一个伸手帮忙的。
“你这一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。”比嘉憋了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。
尚顺没接话。
他把铁箱子放在地上,弯下腰解开了油布,打开箱盖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沓稿纸,最上面是《琉球旧记》的原稿,纸已经泛黄发脆了,边角有些地方甚至轻轻一碰就会掉渣。下面是尚顺这些年续写的手稿,还有父亲尚典当年搜集整理的各种资料。
他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了几本副本。
他把副本一本一本地分给在场的五个人。
“喜舍场,这一本是你最熟悉的那部分,关于琉球王统的世系表。比嘉,你拿这本,是历代先王的传记。与那原,你们两口子拿这两本,是琉球的典章制度和风俗礼仪。”
最后他走到向氏面前,双手捧着一本最厚的副本,递了过去。
“向姨,这本是全本。内容最全,我抄的时候也最用心。”
向氏接过书,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几个毛笔字——琉球旧记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那种老人才有的、控制不住的抖。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来:“尚顺,你这是……”
“这些你们藏好。”尚顺的声音突然有点哑,“如果我回不来了,你们就是传承人。书在,琉球就在。”
“我就是说说。”尚顺扯了扯嘴角,笑了一下,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与那原的妻子——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——突然哭了出来。她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,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。她男人搂着她的肩膀,自己的眼眶也红红的,嘴里念叨着“别哭了别哭了”,可声音明显在打颤。
向氏没有哭。
她站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把那本厚厚的副本贴在胸口,像是搂着一个婴儿。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那泪光没有落下来,就那么亮晶晶地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你放心去。”向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们会守好这些。你爹守了一辈子,你守了这么多年,我们替你们守下去。”
尚顺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他弯下腰,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,就那么弯着,弯了很久。等直起身来的时候,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走了。”
他弯腰提起铁箱子,手指攥紧了提手上的布条,转身朝宅邸的大门走去。
身后没有人跟上来。
榉树光秃秃地立在晨风里,树干笔直,树皮上爬满了裂纹。去年夏天它还枝繁叶茂的,叶子绿得发黑,风一吹哗啦啦地响。现在它光着身子站在二月的寒风里,看上去孤零零的,但那树干挺得直直的,一点都没弯。
尚顺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迈出了大门。
街道上空荡荡的。
战争打到这个份上,东京已经没什么人了。能跑的早跑了,跑不了的也大多缩在家里不敢出门。街上到处是碎玻璃和瓦砾,电线杆子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,有几根还被风刮断了,电线耷拉下来,像死蛇一样挂在半空中。
尚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铁箱子提在右手上,左手插在棉袄口袋里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地面。
远处忽然响起了防空警报。
那声音尖厉刺耳,从城市的某个角落传过来,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,最后像一把刀子一样划过整个天空。尚顺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,皮鞋踩在碎玻璃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他没有回头。
警报声还在响,一声比一声急。尚顺提着他的铁箱子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走过空荡荡的街道,走过歪歪斜斜的电线杆,走过被炸塌的半堵墙。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越来越小,最后拐进了一条巷子,消失在了夜色还没完全褪去的阴影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