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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8章 海上的逃亡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1982 2026-04-21 21:01:54

横滨港已经不像个港了。

码头上的仓库炸塌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也歪歪斜斜的,像一排站不稳的醉汉。海面上漂着油污和碎木板,偶尔还能看见什么东西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,看不清楚是鱼还是别的什么。尚顺站在码头上排队,前面挤着几十号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每个人都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,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——恐惧。

铁箱子被他抱在怀里,抱得紧紧的,像是长在了身上。

船是一条破旧的货船,原本是拉煤的,现在改成了运人的。甲板上临时搭了几排木板当座位,船舱里更是挤得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尚顺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脚底下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,也顾不上低头看。

“快上快上!别磨蹭!”船员扯着嗓子喊,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
尚顺踩着跳板上了船,在船舱里找了个角落蹲下来。船舱里黑咕隆咚的,只有头顶上一个巴掌大的舷窗透进来一点光。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、汗臭味,还有小孩子尿裤子的骚味。他旁边蹲着一个老太太,怀里抱着个包袱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经文。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,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,眼睛闭着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

船开了。

没有汽笛声,没有欢送的人群,只有发动机沉闷的突突声,和船身劈开海水时的哗哗声。尚顺感觉到船身在摇晃,一开始只是轻轻的晃,后来越晃越厉害,他的胃也跟着翻腾起来。他把铁箱子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死死地按着,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
他在心里默念:没事的,没事的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三个小时,尚顺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。忽然,头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在甲板上跑,紧接着是船员变了调的叫喊声——

“警报!美军潜艇!美军潜艇!”

船舱里炸了锅。

老太太的经文不念了,改成嚎啕大哭。那对年轻夫妻中的女的尖叫了一声,男的赶紧捂住她的嘴,自己的手也在发抖。小孩子被吓哭了,一个哭带动两个,两个哭带动一船舱,哭声喊声尖叫声混在一起,吵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
尚顺的心脏猛地揪紧了。

他下意识地把铁箱子搂进怀里,搂得肋骨都疼了。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完了。

脚步声从舱外传进来,有人掀开了舱门的帘子,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:“都给我闭嘴!谁再哭一声老子把他扔海里去!”

是船长。

五十多岁的老头,皮肤晒得黝黑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他站在舱门口,手里举着一盏马灯,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。

“听好了。”船长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,“美军潜艇就在前面,目测不到两海里。从现在开始,谁也不许出声,不许点灯,不许走动。谁要是坏了事,害死全船的人,我做鬼也饶不了他。”

他说完这话,转身就走了。

船员开始关灯。船舱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,最后连舷窗都被木板挡住了。船舱里陷入了一片漆黑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黑得让人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。

船停了。

发动机的突突声消失了,船身的震动也消失了,只剩下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敲丧钟。

尚顺蹲在黑暗里,怀里抱着铁箱子,大气都不敢出。

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咚咚咚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拼命地想让心跳慢下来,可越这么想,心跳得越快。手心开始出汗,汗珠子顺着铁箱子的边沿往下淌,滑溜溜的,他不得不更用力地抱紧。

时间过得慢极了。

一分钟像一个小时,一个小时像一整天。尚顺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蹲了多久,也许是十几分钟,也许是几个小时。他的腿麻了,腰酸了,脖子僵了,可他不敢动,连换一下姿势都不敢。

他开始在心里默念。

“祖父,叔公,爸爸。”他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,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“保佑这本书。保佑这本书别毁了。琉球就剩这点东西了,不能断在我手里。求求你们,保佑保佑。”

他不知道念了多少遍。

十遍,二十遍,一百遍。念到最后,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了,那些话变成了一种机械的重复,像和尚念经一样,嘴唇在动,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。

黑暗里不知道谁放了一个屁。

很响。

在死寂的船舱里,那个屁响得像个炸弹。尚顺旁边那个老太太吓得“啊”了一声,赶紧又捂住了嘴。船舱里响起几声压抑的、憋不住的笑声,那笑声又短又急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
尚顺也差点笑出来。

他咬住了嘴唇,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。

不知道又过了多久,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。是发动机——发动机又响了起来。突突突,突突突,那声音比什么都好听。

有人掀开了舱门的帘子,光线涌了进来,刺得尚顺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往外看,看见船员的脸探进来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
“走了!美军潜艇走了!”

船舱里爆发出了一阵哭声和笑声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感谢老天爷,有人在骂美军祖宗十八代。老太太抱着包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那对年轻夫妻抱在一起,男的拍着女的后背,嘴里说着“没事了没事了”。

尚顺慢慢地松开了怀里的铁箱子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两只手都在抖,手指弯不回来,保持着抱东西的姿势,像是抽了筋。手心全是汗,衣服上湿了一大片,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试着站起来,腿麻得站不稳,扶着舱壁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
舱门已经完全掀开了,阳光照进来,照得船舱里亮堂堂的。尚顺拎着铁箱子,一步一步地走上甲板。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,都在朝南边看。海面上一望无际,波光粼粼,美得不像刚才差点死了人的地方。

尚顺走到船舷边,把铁箱子放在脚边,两只手撑在栏杆上,朝南方望去。

海面在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,那些光点随着波浪跳动,忽明忽暗,像极了他小时候在首里城看到的月光——洒在院子里,洒在石阶上,洒在母亲的白衣裳上。

风从南方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
尚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鼻子一酸,差点没掉下泪来。

他没哭。

他弯腰提起铁箱子,转身走回了船舱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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