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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9章 那霸港的废墟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013 2026-04-21 21:01:54

船靠岸的时候,尚顺以为走错了地方。

他站在摇晃的跳板上,眯着眼睛往前方看。码头还在,但已经不像是码头了——水泥地面炸出了一个个大坑,坑里积着黑绿色的雨水,漂着碎木头和烂布条。仓库塌了一大半,剩下的那半堵墙上布满了弹孔,像一张长满麻子的脸。铁轨从中间断了,钢轨扭曲着翘起来,指向天空,像一根根折断的手指。

他踩着跳板走上码头,脚底下咯吱咯吱响,踩到的是碎玻璃和弹壳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焦糊味,还有别的什么味道——说不清楚是腐烂的鱼还是腐烂的什么,臭烘烘的,熏得人想吐。

这就是那霸港?

尚顺站在码头上,铁箱子放在脚边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。他脑子里闪过祖父当年描述过的那霸港——商船云集,万国津梁,中国、朝鲜、日本、暹罗的船来来往往,桅杆像树林一样密密麻麻。码头上堆满了货物,丝绸、瓷器、药材、砂糖,操着各种语言的人在街上走来走去,讨价还价的声音从早响到晚。

那是一个多么热闹的地方。

现在呢?

尚顺环顾四周,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。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,连条狗都看不见。远处有几栋房子还在冒烟,黑灰色的烟柱歪歪扭扭地升上去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更远的地方,那霸的市区几乎被夷为平地,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墙柱戳在那里,像墓碑一样。

妈的,尚顺在心里骂了一句。这哪是港口,这分明是一座坟墓。

他弯腰提起铁箱子,沿着码头往前走。路上全是碎石和瓦砾,走一步滑一步,铁箱子在手里晃来晃去,磕得他大腿生疼。他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,希望能找到一个人,问问路,问问去山里的方向。

走了大约一刻钟,他看见前面废墟里有个人影。

那人蹲在一堆倒塌的木头和铁皮中间,弓着腰,两只手在翻找着什么。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破夹袄,头上扣着一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帽子,脚上蹬着一双露脚趾的胶鞋。尚顺走近了几步,才看清楚是个老人,六十多岁的样子,脸上全是灰,皱纹里嵌着黑泥。

尚顺站住了,犹豫了一下,开口用琉球语说:“老人家。”

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,慢慢直起身,转过头来看他。那双眼睛浑浊发黄,但看见尚顺的那一刻,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——那是听见母语的人才有的亮。

“你是从哪里来的?”老人问。他的琉球语带着很浓的本地口音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
尚顺往前走了两步,把铁箱子放在地上,回答说:“从东京来的。来找我叔公的坟墓。”

老人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,目光在他手里那个铁箱子上停了停,又移开了。老人蹲回去,继续在那堆废墟里翻找,一边翻一边说:“你叔公的坟墓?深山里那个?”

“是。”尚顺心里一喜,“您知道?”

“知道。”老人从废墟里拽出一块铁皮,扔到一边,底下露出一个被压扁的铁锅,他把铁锅捡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,又扔了,“山上的那个墓,老早以前就有了。埋的是个琉球人,听说是从东京回来的,死在逃难的路上。附近的人都知道。”

尚顺的心跳快了起来。叔公尚健的坟墓还在,有人知道,有人记得。

“老人家,您能告诉我怎么走吗?”

老人这次没马上回答。他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来看着尚顺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怜悯,又像是无奈。

“去倒是能去,路我认得。”老人说,“但那里现在也很危险。美军在轰炸山区,前天刚炸了一轮,山里头火光冲天,烧了一整夜。”

尚顺沉默了几秒钟。
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,“我必须去。”

老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个铁箱子上,又从铁箱子移回他脸上。老人什么也没问,只是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长,像是在叹气,又像是在喘气。

“你是要把什么东西埋到那边去吧?”老人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

尚顺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
老人摆摆手,像是觉得自己问多了,转过身继续翻那堆废墟,“路不近,翻过那座山,再走小半天,有个山谷,你叔公的墓就在山谷边上。你沿着河走,看见一棵大榕树,往左拐,再走……”

老人把路线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,哪个路口拐弯,哪棵树做标记,哪条岔路不能走,说得清清楚楚。尚顺听得很认真,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,怕忘了,又让老人重复了一遍。

“记住了?”老人问。

“记住了。”尚顺说,“多谢您。”

老人没再说话,转过身去继续翻他的废墟。尚顺站在那里,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他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最后他弯下腰,提起铁箱子,转身走了。

走出去十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老人的声音。

“喂。”

尚顺回过头。

老人还蹲在那堆废墟里,头也没抬,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:“你叔公那墓,旁边还有空地。要是以后用得着,也是个地方。”

尚顺没接话。

他转过身,拎着铁箱子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废墟。

天很快就黑了。

战争时期没有灯,整个那霸像一块黑色的石头,沉在比它更黑的海水里。尚顺找了一处还算完整的废弃房子,推开门进去,里面空荡荡的,地上铺着一层灰,墙角结了蜘蛛网。他找了一个角落,把铁箱子放下,靠着墙坐了下来。

墙壁冰凉冰凉的,透过棉袄渗进骨头里。

他把铁箱子拉到身边,伸手摸了摸箱盖,确认锁扣还扣着,绳子还捆着。箱子里的东西还在,没有丢,没有湿,没有烧掉。他松了一口气,把箱子推到墙根,自己侧过身子,把后背靠上去,让箱子和墙壁一起撑着他的身体。

眼睛闭上了,但脑子还醒着。

远处传来爆炸声,闷闷的,像夏天的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。地面微微震动,墙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他睁了一下眼睛,又闭上了。

爆炸声一声接一声,有时候隔得久一点,有时候隔得近一点。每响一声,地面就抖一下,他的心也跟着抖一下。但他没有动,就那么靠着墙,靠着铁箱子,坐在黑暗里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爆炸声渐渐远了,也渐渐稀了。

四周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尚顺把铁箱子往怀里拉了拉,两只手搭在箱盖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

他想起白天那个老人的话——“你叔公那墓,旁边还有空地。要是以后用得着,也是个地方。”

姥姥的,尚顺在心里骂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在骂谁。

他把脸埋进臂弯里,闭上了眼睛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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