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路比尚顺想的难走十倍。
第一天还能看见人走过的痕迹,路面上有踩实的土,偶尔还能看见半截埋进泥里的木屐印。到了第二天,路就没了。到处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,枝条横七竖八地挡在面前,像一面长满刺的墙。他拿一根枯树枝在前面拨,拨开一层又是一层,手臂上被划出了一道道的血印子,汗水一蛰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铁箱子越来越沉。
第一天提着走,第二天开始拖着走,第三天他找了几根藤条编了个简易的背带,把箱子捆在背上,弯着腰往前挪。箱子硌着脊梁骨,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脊椎。他的棉袄被树枝刮烂了好几处,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,裤腿上糊满了泥巴,鞋底磨穿了,左脚的大拇指从破洞里钻出来,指甲盖翻了半个,走一步就是一个血印子。
第三天下午,他终于看见了那棵大榕树。
榕树大得离谱,树冠遮住了半边天,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,像一道道帘子。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过来,树皮上爬满了青苔,摸上去湿漉漉的。尚顺站在树下喘了好一会儿气,喉咙干得像要冒烟,他从旁边的溪沟里捧了一把水喝,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泥土味。
他绕过榕树,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路往山谷里走。走了大约半个钟头,眼前的树丛忽然稀了,露出一小块空地。空地上有一座木屋,不大,也就两间房的样子,屋顶铺着茅草和树皮,墙壁是用木板拼的,木板之间的缝隙塞着干苔藓。
尚顺站在空地上,盯着那座木屋看了很久。
屋顶的烟囱没有冒烟。
门半开着,像一张半张的嘴,黑漆漆的洞口里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慢慢地走过去,脚步踩在枯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伸手推了推那扇半开的门。门吱呀一声开了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混着腐木和灰尘的味道。
屋里很暗。尚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光线,才看清里面的样子。
一张木桌,一把椅子,一个土灶。灶膛里还有灰,但已经凉透了。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的水早就干了,碗底结了一层白色的水垢。碗旁边搁着半块红薯,红薯已经干瘪了,表皮皱巴巴的,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毛。
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。
像是主人只是出去一下,马上就会回来。
可尚顺知道,这个人不会回来了。
他走到桌前,目光落在桌面上。桌面的木板很旧,被油渍和污渍浸得发黑,但在靠近桌角的地方,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东西刻上去的。尚顺凑近了看,辨认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那是琉球字——
“书在树根下。”
尚顺盯着那几个字,喉咙发紧。
他转身走出木屋,绕到屋后。
屋后有一棵大树,不知道是什么树,树干粗壮,枝丫伸展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。树下的土被翻动过,但已经长出了薄薄的青苔。大树旁边,并排着两座坟。
两座。
尚顺的腿突然软了一下,他扶住了树干。
两座坟都不大,堆得规规矩矩,坟头上压着石头,石头下面压着纸钱,纸钱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看出是黄色的。坟前各立了一块木牌,木牌是杉木的,刨得还算平整,上面的字是用刀刻的,刻完又描了墨。
左边那块木牌上刻着:尚健之墓。
右边那块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——尚顺不认识这个名字。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琉球名字,像是一个从没在历史上留下过任何痕迹的人的名字。
新坟。土还很松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不像旁边的尚健之墓,土已经压实了,上面还长了几株野草。
尚顺在那座新坟前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第111集里写过的那个人——一个独居的老人,守着一座孤坟,守了四十年。四十年是什么概念?是一个人从壮年到暮年,是一万四千六百天,是三十五万零四百个钟头。在这深山老林里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作伴,只有一座坟,一棵树,一座木屋。
四十年。
尚顺慢慢跪下去,膝盖磕在松软的泥土上,陷进去一个坑。他弯下腰,额头贴住了地面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地底下的人,“谢谢你替我守了这么多年。”
尚健之墓。
尚顺跪在尚健的坟前,把背上的铁箱子解下来,双手捧着,轻轻地放在坟前的地面上。箱子落在泥土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叔公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风吹过来,头顶的树叶哗哗地响,像是在替谁回应他。
“书,我带来了。”尚顺伸手摸了摸铁箱子的盖子,“爸爸让我来找你。他走了,去年走的,不对,前年——你看我,日子都过糊涂了。他走的时候很安详,睡着觉走的,没受什么罪。他在世的时候天天念叨你,说你走得太早了,说你要是多活几年,能帮他不少忙。”
他停了一下,吸了吸鼻子。
“他把书交给了我。我从东京带过来的,坐船,差点被美军潜艇炸死。不过还好,书没事,一点都没湿,也没烧着。你放心吧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停住了。好像还有很多话想说,可话到嘴边,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。他就那么跪在坟前,两只手搭在铁箱子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弯着。
风吹过山谷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唱歌。那声音忽大忽小,忽远忽近,有时候像女人的哭声,有时候像老人的叹息,有时候又像是一群孩子在笑。尚顺分不清那是风还是别的什么,他只是跪在那里,听着那个声音,听着听着,眼眶就红了。
太阳开始往下沉了。
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,金红色的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那两座坟上,落在铁箱子上,落在尚顺弯着的脊背上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从坟前一直延伸到木屋的墙根底下。
他就那么跪在两座坟之间。
一个人。
跪了很久。
久到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,从红色变成了紫色,最后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暮色。山谷里暗了下来,鸟叫声稀了,风也小了,四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尚顺慢慢直起身,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,他撑着地面站起来,腿抖了好几下才站稳。他弯腰提起铁箱子,转身走到木屋里,把箱子放在墙角,又走出来,站在两座坟前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两块木牌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像是在把它们刻进脑子里。
暮色越来越浓,山谷里的树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影。尚顺转身走回了木屋,推开那扇半开的门,走了进去。
门没有关。
就那样半开着,像他来的时候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