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尚顺就醒了。
木屋里冷得要命,墙壁上的缝隙透着风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屋外吹口哨。他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,身下垫了一层干草,草被压得扁塌塌的,早就没了保暖的作用。他睁开眼,看见头顶的房梁上挂着一层白霜,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僵硬的脖子。
墙角放着那个铁箱子,箱盖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他爬过去,拿袖子擦了擦箱盖,又检查了一遍绳子和锁扣,确认没有松动,才松了一口气。
今天要把书埋了。
他走出木屋,清晨的山谷里弥漫着浓雾,白茫茫一片,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。屋后那棵大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个巨大的黑影蹲在那里。他踩着湿漉漉的草地走到屋后,找到了昨天看见的那把铁锹——铁锹靠在树干上,锹头上锈迹斑斑,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,那是被人握了几十年的痕迹。
尚顺把铁锹拔起来,握在手里,走到树根旁边。
他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土。土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,看上去跟别处没什么两样,但他记得昨天在木屋桌上看到的那几个字——书在树根下。那个守了四十年墓的老人,一定在这附近挖了什么东西。
他用铁锹拨开枯叶,露出一片黑褐色的泥土。泥土看上去比周围的要紧实一些,像是被翻动过又踩实了。他试着往下挖了一锹,土很硬,铁锹扎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他一下一下地挖,把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。挖了大概一尺深的时候,铁锹碰到了什么硬东西,发出一声脆响。
尚顺心里一跳,扔下铁锹,蹲下来用手扒土。
泥土冰凉冰凉的,带着一股腐殖质的腥味。他把土扒开,露出一块石板——灰白色的石板,大概两尺见方,表面粗糙不平,但边角切割得很整齐,一看就是人工凿过的。石板上压着几块石头,他把石头搬开,抓住石板的边沿,用力往上掀。
石板很沉,他憋着气,额头上青筋暴起,才把石板掀开了一条缝。侧过身子,用肩膀顶住石板边缘,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推,石板翻过去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底下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坑。
坑不大,刚好能放进一个铁箱子。四壁用碎石块垒过,虽然粗糙,但还算结实。坑底铺了一层干草,干草上面盖着一块旧布,布已经烂得差不多了,用手一碰就碎成渣。
老人早就把一切准备好了。
尚顺跪在坑边,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坑看了好一会儿。他不知道老人是什么时候挖的这个坑——也许是一年前,也许是十年前,也许是更早的时候。那个老人在守墓的四十年里,大概一直在等,等有一天会有人从外面来,带着一些需要藏起来的东西,藏在这棵大树底下。
等到了。
等到了,人却已经躺在了旁边的坟里。
尚顺站起来,走到木屋里,把铁箱子提了出来。箱子上的绳子他解开了,锁扣也打开了,但他没有掀开箱盖。他双手抱着箱子,走回坑边,慢慢地蹲下去,把箱子放进了坑里。
铁箱子落进坑里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稳稳地坐在了干草上。
尺寸刚刚好,像是这个坑就是照着这个箱子挖的。
尚顺伸出手,摸了摸箱盖。铁皮冰凉冰凉的,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。这里面装着的东西——那些纸,那些字,那些被父亲和祖父用命守了一辈子的历史——从现在开始,就要睡在这深山的土里了。没有书架,没有书房,没有樟木箱子,只有这个粗糙的石坑,一块石板,和头顶的泥土和落叶。
“深山比城里安全。”尚顺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跟自己解释,又像是在跟箱子里的那些手稿解释,“等战争彻底结束了,我再来取。到时候带你们回家,回真正的家。”
石板盖上去的时候,坑里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。他把石板压平,把刚才挖出来的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,填一层踩一层,踩实了再填。土越堆越高,最后高出了地面,他用手把土拍平,从旁边捧了几把枯叶撒在上面,又踩了几脚。
他退后几步,看了看。
看不出任何痕迹了。那块地方跟周围的泥土混成了一片,枯叶也铺得均匀,如果不是自己亲手挖的亲手埋的,他根本看不出来这底下藏着东西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遍位置:大树根下,从树干往南走三步,从右边那块石头往西走两步。
记了三遍,才睁开眼。
他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两块石头,一块放在尚健的坟头,一块放在守墓老人的坟头。石头不大,拳头大小,压在坟头的石头堆上,安安静静的。
他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,对着两座坟一起磕的。
“叔公,老爷爷。”他用琉球语说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山谷里听得很清楚,“我走了。等仗打完了,我回来接你们回家。接你们回琉球,回你们该待的地方。”
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,树叶哗哗地响。有一片叶子落下来,打着旋儿,落在了尚顺的肩膀上。他伸手把叶子拿下来,看了看,放在了两座坟中间的地上。
他在木屋里又住了一夜。
那一夜他没有睡,坐在墙根底下,靠着铁锹,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爆炸声。爆炸声很远了,比在那霸的时候远得多,闷闷地传过来,像打雷,又像山在叹气。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——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?他什么时候能回来?回来的时候,这些书稿还在不在?
没人能回答他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打了个盹,梦见自己站在首里城的院子里,阳光很好,母亲在屋里唱琉球民谣,父亲坐在廊下看书。他想走过去,可怎么走都走不到跟前。脚底下像灌了铅,一步都迈不动。
天已经亮了,雾比昨天早晨还大,白茫茫的,连门都看不清。尚顺站起来,把铁锹靠回树干上,拿起那个空了的铁箱子——箱子还带着,不能留在这里,留在这里反而惹眼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木屋里面,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袖珍版的《琉球旧记》选本上。
那是他昨天晚上特意放在桌上的。巴掌大的小册子,用布包了封面,里面抄了《琉球旧记》最精华的部分。如果有人——如果,万一,也许——有人找到这座木屋,看到这本小册子,就会知道,在这深山的某个地方,藏着一个琉球人用命守下来的历史。
他转身走出了木屋。
山谷里的雾很重,重得像是泡在水里。他背着空箱子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脚下的路被雾气打湿了,滑溜溜的,走一步滑一下。走了几十步,他停下来,回过头,朝木屋和坟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雾太大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木屋、大树、两座坟,全都被白茫茫的雾吞没了。那个地方好像从来就不存在,好像只是他做的一场梦。但尚顺知道,它在那里。那些东西在那里,埋在土里,等着他回来。
他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一声鸟叫,很短,很脆,像是有人在雾里喊了一声。尚顺没有回头,背着空箱子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山谷。雾在他的身前散开,又在他的身后合拢,把他走过的路一点一点地抹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