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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2章 返回东京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176 2026-04-21 21:01:54

尚顺在山里住了五天。

五天里他把木屋收拾了一遍,把灶膛里的灰清干净了,把桌上的霉斑擦掉了,把漏风的墙缝塞了干苔藓。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也许是因为那个守了四十年墓的老人,也许是因为这座木屋替他守了那么久的东西,也许只是因为他不忍心看着这地方就这么烂下去。

第五天早上,他背上空箱子,走出了山谷。

路还是那条路,但走起来比来的时候轻松多了。空箱子轻飘飘的,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,可他的脚步并不比来的时候快。每走一段他就停下来,回头看一眼,看那个藏在雾气和树影里的地方,看那棵大榕树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缩成一个墨绿色的点,消失在山脊后面。

从琉球到九州的船比来的时候还挤。

战争越来越吃紧,逃难的人越来越多,船舱里塞得像罐头,连蹲的地方都没有。尚顺站在甲板上,靠着船舷,空箱子夹在两腿之间。海面上风浪很大,船晃得厉害,不少人吐得昏天黑地,甲板上到处是酸臭的呕吐物。他没吐,但胃里翻江倒海的,脸色白得像纸。

船在九州的港口靠了岸,他又换乘火车往东京去。

火车是运货的闷罐车,车厢里没有座位,没有窗户,只有巴掌大的通风口。难民像货物一样被塞进去,蹲在黑暗里,随着火车的摇晃东倒西歪。尚顺挤在角落里,空箱子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箱盖上,闭着眼睛。车厢里又闷又臭,有人在哭,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的话。

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,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,车厢里还是黑的,还是臭的,还是挤的。他把脸凑到通风口,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,才觉得活过来了一点。

火车走走停停,有时候一停就是几个小时,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。路过某个车站的时候,他透过通风口看见外面的景象——站台的屋顶炸飞了,只剩下几根钢梁戳在那里,像一副被扒了肉的鱼骨架。铁轨旁边堆着一排用白布裹着的东西,他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,赶紧把脸转开了。

五月中旬,他终于到了东京。

火车停在了一个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站台上,连站牌都不见了。尚顺跟着人群下了车,踩着碎砖和玻璃渣走出了车站。他站在车站前的空地上,看着眼前的东京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
东京没了。

以前他住的那片区域,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那些街道,那些他熟悉的路口、店铺、电线杆,全都没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焦土,黑黢黢的,像被一把巨大的烙铁烫过一样。偶尔有几根烧焦的木梁戳在地上,像是这片焦土上长出来的枯骨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,浓得呛人,混着腐臭和石灰的味道,熏得人眼睛发涩。

远处的天际线上,有几个人影在废墟中缓慢地移动,像蚂蚁一样小。整座城市安静得不正常,没有汽车声,没有叫卖声,没有孩子的吵闹声,只有风吹过废墟时发出的呜呜声,和偶尔传来的一声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哭喊。

尚顺站在车站前,站了很久。

他想起自己离开东京的时候,虽然到处是碎玻璃和瓦砾,但好歹还有房子,还有街道,还有人。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这片焦土一直延伸到天边,延伸到视线尽头,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烧光了。

他开始往家的方向走。

路已经认不出来了。他凭着记忆,找那些还残存的地标——一棵烧得只剩树干的银杏,半截没倒的砖墙,一座歪斜的石头灯笼。他一步一步地走,走得很慢,像是在丈量这片废墟。脚下的焦土踩上去软绵绵的,有些地方还在冒热气,烧焦的木头和塑料发出刺鼻的气味。

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他停下来了。

这里应该就是他的宅邸。

不,不是应该。这里就是。

尚顺站在一片焦土前,看着眼前的一切,面无表情。宅邸的围墙没了,房子没了,院子没了,什么都没了。地面被烧得发黑,到处是碎瓦片和烧焦的木炭,有些地方还堆着坍塌下来的房梁,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,像一堆巨大的火柴棍。

那棵树。

他看见了那棵树。

榉树还在,但已经不是原来那棵树了。树干被烧得焦黑,树皮全都脱落了,露出一截枯黑的木头,孤零零地戳在地上,像一根被火烧过的旗杆。树干上还有几处冒烟的痕迹,裂缝里塞满了黑灰。

尚顺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去年冬天离开的时候,那棵树叶子落光了,但树干是直的,是挺的,是活的。他在大门口回头看了它一眼,觉得它虽然光着身子站在寒风里,但树干挺得直直的,一点都没弯。

现在它弯了。

不,不是弯了。是被烧断了。树干在离地面一人高的地方折了,断口处的木头烧得炭化,黑黢黢的,用手一碰就掉渣。整棵树歪向一边,靠在旁边一堆废墟上,像是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人,佝偻着身子,再也直不起来了。

尚顺在废墟前站了很久。

风从废墟上吹过来,带着灰烬和尘土,扑在他脸上,扑在他破旧的棉袄上,扑在他手里那个空箱子上。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灰,眉毛上也是,整个人像是从灰堆里爬出来的。

他蹲了下来。

蹲在那片焦土上,蹲在那棵树的旁边。他伸出手,在灰烬里翻找。灰是凉的,但翻到下面的时候,还能感觉到一丝余温——不是火的热,是太阳晒过的温度。他扒开一层碎瓦片,又扒开一层烧焦的木头,手指碰到了一块硬东西。

他把它拽了出来。

是一块烧焦的木头,大概一尺来长,巴掌宽,一端烧得碳化了,另一端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。他翻过来看了看,认出来了——这是书房门框的一部分。门框上原来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,现在只剩下几道焦黑的凹槽,但还能看出来,还能摸出来。

木头是温的。

尚顺握着那块木头,蹲在废墟里,一动不动。

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远处有人在喊什么,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,听不清楚。更远的地方,不知道哪个方向,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,尖厉刺耳,像刀子刮玻璃,刮了几下就没了,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

尚顺站起来。

他把那块木头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木头硌着他的肋骨,有点疼,但他没有调整位置,就那么让它硌着。他弯腰提起空箱子,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片焦土。

身后的废墟上,那截烧焦的树干歪在那里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,目送着另一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。

尚顺走在废墟中间,脚下的路坑坑洼洼,到处是碎玻璃和弹壳。他的背影在空旷的焦土上显得很小,很单薄,像一片被风吹着往前走的灰烬。但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要把脚印留在这一片焦黑的土地上。

他的怀里揣着那块温热的木头,手里提着那个空箱子,脚下踩着焦黑的土地,一个人走在无边无际的废墟里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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