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顺找了三天。
第一天他把宅邸周围方圆两公里的地方走了一遍,一家一家地找,一个棚子一个棚子地问。废墟里到处是用木板、铁皮和油布搭起来的临时棚屋,歪歪斜斜的,像一群蹲在地上的乞丐。每看到一个人,他就凑上去问:“请问您认识一个叫喜舍场的人吗?琉球人,四十多岁,以前在这附近开杂货铺的。”
有人说不知道,有人摇摇头,有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他扩大了范围,走到更远的地方去。路越来越难走,有些地方根本没法下脚,全是倒塌的房梁和碎砖头,他得爬过去,翻过去,从缝隙里钻过去。鞋底磨穿了两个洞,脚趾头从洞里钻出来,踩在碎玻璃上划了一道口子,血把鞋都染红了。他找了块破布条缠了缠,继续走。
第三天下午,他终于在一条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巷子里找到了喜舍场。
说是巷子,其实就是两排废墟之间留出来的一条窄缝。喜舍场的棚屋搭在原来杂货铺的位置上——或者说,搭在杂货铺剩下的那半堵墙后面。棚屋很小,比他山里那间木屋还小,用几块铁皮和木板拼起来的,顶上盖着油布,油布上压着石头。门是一块破门板,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。
尚顺站在棚屋前面,看着门板上用墨笔写的那几个字——喜舍场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墨迹被雨水洇开了,但还能认出来。
他敲了敲门板。
“谁?”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尚顺没回答。他推开门,弯着腰钻了进去。
棚屋里很暗,只有巴掌大的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地上铺着干草和破棉被,一个男人蹲在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,看见有人进来,抬起头来。
是喜舍场。
他瘦了,瘦得厉害。原来那个矮壮结实的汉子现在变成了一根竹竿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脸上灰扑扑的,胡子拉碴,头发乱得像鸟窝。他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单衣,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伤疤和淤青。
喜舍场眯着眼睛看了尚顺两秒钟。
碗摔在地上,啪的一声碎了,碗里的东西洒了一地——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,米粒数都数得过来。但喜舍场根本顾不上那碗粥,他从地上弹起来,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,两步就冲到了尚顺面前,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尚顺?”喜舍场的声音在发抖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尚顺!你他妈的——你还活着?”
尚顺还没来得及说话,喜舍场已经抱住了他。
一个大男人,四十多岁,当过兵做过生意吃过苦受过罪的硬汉子,抱住尚顺就哭了。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,是嚎啕大哭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他两只手死死地箍着尚顺的后背,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。
“我以为你死了!”喜舍场哭着说,声音含混不清,像是嘴里塞了棉花,“你走了以后没多久,大轰炸就来了——三月十号那天晚上,三百多架B-29,烧了半个东京!我跑到河边才捡了一条命,回来一看,你家那片全没了,全烧光了!我去找过你,找了好几天,连你的影子都没找到!我以为你死了!我以为你死在那条船上了!我以为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,哭得弯下了腰。
尚顺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,过了好几秒才抬起来,拍了拍喜舍场的后背。他的手在抖,嘴唇也在抖,但他没有哭。他咬了咬牙关,把那口气咽了下去。
“我没死。”他说,“船也没沉。我到了琉球,把东西藏好了,又回来了。”
喜舍场松开他,退后一步,用袖子擦了把脸。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的灰被眼泪冲出了两道白印子,看上去又滑稽又可怜。
“回来好,回来好。”喜舍场吸了吸鼻子,声音还带着哭腔,“活着就好。”
尚顺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其他人呢?”
喜舍场的脸僵住了。
棚屋里安静了几秒钟,安静得能听见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声音。
喜舍场慢慢转过身,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碗片。他的手在抖,捡了几次都没把碎片捏起来。最后他放弃了,就那么蹲在那里,背对着尚顺,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比嘉没了。”
尚顺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三月十号那天晚上,炸弹落在他家那条街上,整条街都炸平了。”喜舍场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正常,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,“什么都没留下。人也没了,房子也没了,书也没了。我后来去挖过,挖了三天,什么都没挖出来。”
尚顺站在他身后,一动不动。
“与那原两口子也没了。”喜舍场继续说,声音还是那样平,“他们本来跑出来了,两口子带着孩子跑到了河边。但孩子太小了,被烟呛得哭个不停,与那原的老婆又回去拿毯子——想给孩子裹一下,怕孩子着凉——她进去了就没出来。与那原把孩子放在河边,回去找老婆,也没出来。第二天早上,有人在河边捡到了那个孩子,孩子还活着,裹在一条湿毯子里。”
尚顺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“孩子呢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。
“活着呢,被人抱走了,不知道抱到哪儿去了。”喜舍场终于站了起来,转过身,看着尚顺,“向姨活着。她那天晚上刚好不在家,去新宿看一个老乡,那边没炸着。但她腿伤了,被倒下来的墙砸的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她藏的那本书还在,她把它埋在院子里的柿子树底下了,挖出来的时候一点都没湿。”
尚顺慢慢地蹲下去,蹲在棚屋的泥地上,两只手撑在地上。他的膝盖碰到了一个碎碗片,扎得疼,但他没动。
“如果我不走……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涩,“如果我在,也许——”
“也许个屁!”喜舍场突然吼了一声。
尚顺抬起头,看见喜舍场站在他面前,眼睛瞪得圆圆的,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那眼神里有火。
“你走了是对的!”喜舍场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你留下来能干什么?你一个人能挡住三百架轰炸机?你他妈是超人吗?”
尚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喜舍场蹲下来,蹲在他面前,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,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书保住了吗?”
尚顺看着他的眼睛,过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“保住了。”他说,“藏在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喜舍场睁开眼睛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,“人没了,书还在。人没了不要紧,书还在就行。”
那天晚上,尚顺和喜舍场挤在那个棚屋里,一人分了一个硬邦邦的饭团。饭团是凉的,米粒又硬又糙,嚼在嘴里像嚼沙子。但两个人都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嚼很久才咽下去。
棚屋外面黑透了,没有灯,没有月光,连星星都看不见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道是狗叫还是人哭的声音,听不真切。风从铁皮的缝隙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,带着一股焦糊味。
尚顺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,靠在墙上,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。
“战争快结束了吧。”他说。
喜舍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希望如此。”
棚屋外面,不知道什么地方,有人在吹口琴。曲子断断续续的,吹错了几个音,但还能听出来是一首琉球的民谣。那调子很老,老到尚顺小时候听他母亲哼过,老到他自己都忘了歌词是什么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口琴声在夜风里飘着,飘到废墟上空,飘到那些烧焦的树干和倒塌的墙壁之间,像一只找不到家的鸟,在黑暗里转来转去,不知道该落在哪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