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霸港的风变了。
以前吹过来的是咸腥的海风和焦糊味，现在吹过来的是咸腥的海风和咖啡味。尚顺站在码头上，眯着眼睛看那些穿军绿色制服的美国兵，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货堆旁边，手里捧着搪瓷杯，杯子里冒着热气。有人说英语，有人说日语——生硬的、单词往外蹦的那种日语，带着浓重的卷舌音。
码头上竖起了一排排铁皮仓库，刷着橄榄绿的漆，上面印着白色的英文字母。远处停着几艘灰色的登陆舰，舰炮指着天空，像一根根竖起来的手指。星条旗在旗杆上呼啦啦地飘，蓝底白星红条，在琉球蓝得发亮的天空底下显得格外扎眼。
尚顺站在码头边，看着那些旗子，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——祖父小时候见过佩里舰队，黑色的军舰，黑色的烟囱，黑色的炮管，像一头头钢铁怪兽从海面上压过来。祖父说，那时候琉球人站在岸边看，看得腿都软了。
现在是星条旗了。
不是黑船，是星条旗。但琉球还是一样，不是自己的。
码头上有人在搬货。美国大兵指挥着一群琉球工人，把一箱箱罐头和面粉从船上卸下来。工人们光着膀子，肩膀上搭着毛巾，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。有个年轻工人用刚学的英语喊了一句“哈喽，密斯特”，美国兵朝他竖了个大拇指，把那箱罐头递给他。
尚顺往前走了一段，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琉球老人蹲在码头的石墩上，手里捏着一根烟，没点，就那么捏着，眼睛看着那些美国兵发呆。
“老人家。”尚顺走过去，蹲在老人旁边，“你觉得这次会怎么样？”
老人扭头看了他一眼，又把目光转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，才慢吞吞地说：“日本走了，美国来了。来了以后还会走。走了以后还会有别人来。”
尚顺没接话。
“琉球啊，”老人把烟卷塞进嘴里，又拿下来，“就像这个码头。谁来了都要踩一脚。踩完了就走了。琉球人还是琉球人，但琉球不是琉球的琉球。”
这话说得拗口，但尚顺听懂了。
他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，看见一个年轻的琉球妇女推着一辆婴儿车从美军基地门口经过，婴儿车里坐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，嘴里叼着一个美国罐头里那种塑料勺子。那妇女看见尚顺在看她，朝他笑了笑，推着车走远了。
尚顺沿着海边走了很久。
他走到那霸港最西边的那块礁石上，坐下来，面朝大海。海面上有美军的巡逻艇在转悠，白色的船身，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浪花。更远处，几艘灰色的军舰锚在港口外面，像几座浮在海面上的钢铁小山。
他从怀里摸出了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
碎片在掌心躺着，被体温捂得温热。他攥紧了，感觉到碎片边缘硌着掌心的肉，微微的疼。
“不管谁在管，”他低声说，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，“琉球是琉球。我要把这本书，还给琉球人。让他们知道，自己是谁。”
海鸥在他头顶叫了一声，俯冲下去，贴着浪尖飞过去，又拉起来，消失在了夕阳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