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七年的春天，尚顺在首里城的废墟上搬石头。
石头很大，有些比他还高半头，歪歪斜斜地埋在碎瓦砾里，上面糊着烧焦的泥土和草木灰。他戴着一副线手套，手套是旧的，手指头那截磨出了洞，手指从洞里钻出来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跟他一起干活的有十几个人，都是琉球人，有老有小，赤膊的赤膊，光脚的光脚。有人用撬棍撬石头，有人用铁锹铲碎砖，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扒土，扒得指甲都翻起来了。没有人喊累，没有人偷懒，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，偶尔有一两句，也是“搭把手”“小心别砸到脚”之类的话。
尚顺把一块石头从坑里撬出来，搬起来放在旁边的推车上，直起腰，喘了口气。手上的血泡磨破了，手套上洇出一块暗红色的印子，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。他把手套摘下来看了看，又戴回去了。
旁边一个中年工人擦了把汗，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不是工人吧。”
“不是。”尚顺说。
“那你干嘛来干这个？”工人把铁锹插在碎石堆里，撑着锹把看着他，“这活儿不轻快，又没钱拿。你是自愿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尚顺说，弯下腰去搬另一块石头，“我祖父在这里长大的。”
工人愣了一下，没再问了。
下午的时候，他们在正殿的废墟里清理出一块木匾。木匾被火烧得焦黑，边缘都碳化了，一碰就掉渣，但中间那部分还勉强能看出形状。尚顺蹲下来，用手套轻轻擦掉上面的灰土，隐约看见两个大字——“中山”。
中山。琉球王国曾经的国号。
尚顺的手停了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他把木匾小心翼翼地捧起来，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布上，包好，放在阴凉的地方。他在心里说了一句：祖父，你小时候是不是每天都能看见这块匾？
收工的时候，太阳快下山了。尚顺坐在正殿的基座上，看着眼前那片逐渐被清理出来的轮廓。石墙露出了大半截，地基的线条清清楚楚，从东到西，从南到北，勾勒出一座大殿的规模。虽然上面什么都没有，但光是那些地基，就能让人想象出当年的样子——朱红色的柱子，琉璃瓦的屋顶，石狮子蹲在台阶两边，国王坐在正殿的中央，接见来自中国、日本、朝鲜的使臣。
几个工人也坐下来，有人掏出烟卷分了一圈，尚顺接了一根，没抽，夹在耳朵上。
“总有一天，”尚顺看着那片地基说，“首里城会重新立起来。到那时候，琉球人就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家了。”
一个工人把烟叼在嘴里，眯着眼睛看了看那片废墟，又看了看尚顺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从基座上一直拖到山坡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