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八年的夏天,尚顺坐在那霸港一间闷热的办公室里,手里捧着厚厚一沓手稿,手稿的边缘被他的汗手洇湿了一小块。
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琉球学者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学者姓伊波,是战后琉球文化复兴的重要人物,尚顺托了好几个人才约到他。伊波的手边也摊着一沓手稿,是他刚刚看完的部分,边角贴满了便签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。
“这是宝贝。”伊波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,声音有点抖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这不是一本书。这是一个王国的记忆。琉球没有了自己的国家,但有这个东西在,琉球就没有亡。”
尚顺把另一沓手稿推过去:“这是完整版。十三卷原稿,加上我父亲续写的部分,再加上我叔公尚健的手稿。全部都在这里。”
伊波翻了几页,忽然停下来,手指按在一段文字上,抬头看尚顺:“这部分写的是日本政府吞并琉球的过程。很详细,很尖锐。”
“是事实。”尚顺说。
“我知道是事实。”伊波把眼镜戴回去,“但现在是1948年,琉球还在美军的管治下,日本政府虽然战败了,但他们对琉球的态度……你懂的。”
尚顺没说话。
伊波叹了口气,把眼镜摘下来,放在桌上,揉了揉鼻梁骨:“这样吧,我先试着联系几家出版社。能出多少出多少。总比什么都出不了强。”
出版社在一栋破旧的两层小楼里,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扶手摸上去一手灰。编辑姓仲宗根,三十多岁,表情严肃,从进门到坐下就没笑过。他把手稿翻了一遍,又翻了一遍,第三遍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把其中几页抽出来,放在一边。
“这几页,关于日本政府的那部分,”仲宗根用手指敲了敲那几页纸,“太敏感了。如果要出版,必须删掉。或者改写。”
“不能删。”尚顺说,声音不大,但很硬,“删了就不是完整的《琉球旧记》了。”
仲宗根看了他一眼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“尚顺先生,我理解您的心情。但这本书要在日本的法律框架下出版。不删,就没有印刷厂敢印。没有书店敢卖。印出来也是废纸。”
办公室里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,热风从尚顺的脖子上吹过去,吹不干他后背的汗。
伊波清了清嗓子,从旁边探过身子,低声说:“尚顺,我知道你不甘心。我也不甘心。但是,先出一部分,总比什么都出不了强。删减版先出来,让琉球人看到,让世界看到。等以后环境变了,再把完整版拿出来。书在,机会就在。”
尚顺沉默了很久。
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。仲宗根的手指还在那几页纸上敲着,笃笃笃,笃笃笃,像钟摆一样有节奏。
“行。”尚顺说。
他拿起笔,在出版合同上签了名字。签完以后,他把笔放下,站起来,跟伊波和仲宗根握了手,转身走出了出版社。
站在出版社门口,手里攥着那份合同,抬头看着那霸灰蒙蒙的天空。天上有几朵云,慢悠悠地飘着,不知道要飘到哪儿去。
“祖父,对不起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这是第一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