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九年春天,那霸一家书店的橱窗里,摆出了一本薄薄的书。
书不厚,大概两百来页,封面是淡米色的,印着首里城的黑色剪影。剪影下面是一行琉球字——琉球旧记。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尚泰著,尚顺编。
尚顺站在书店门口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橱窗里那本书。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快半个钟头了,腿有点酸,但不想走。橱窗的玻璃上映着他的脸,瘦了,老了,鬓角有了白发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书店里面站着好几个人,都在翻那本书。一个穿着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把书捧在手里,翻了几页,忽然把书贴在了胸口,闭着眼睛,嘴唇哆嗦着,眼眶红了。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,看了看他手里的书,问了一句什么,中年男人用琉球语回了一句,年轻人也拿起一本翻了起来。
门口走进来一个老妇人,头发全白了,弯着腰,拄着拐杖。她在书架上找了好一会儿,店员帮她找到了《琉球旧记》,她接过去,翻开第一页,看了几行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尚顺看见她哭了,脚底下动了一下,想走过去,又没动。
老妇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捧着书走到收银台前,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手帕里包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一张一张地数给店员。她把书抱在怀里,转过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和尚顺打了个照面。
她看了尚顺一眼,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那本书——尚顺手里也拿着一本,刚买的。
“这是你买的?”老妇人问。
“是。”尚顺说。
老妇人点了点头,抱紧了自己那本书,往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说:“这里面写的故事,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讲过。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了。”
尚顺看着她,喉咙里堵了一下。
“现在看到了。”他说。
老妇人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干枯的花。她转过身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远了。
那天晚上,尚顺一个人坐在海边,手里捧着那本刚买的《琉球旧记》删减版。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翻动着书页,哗啦哗啦地响。他翻到祖父写的那篇序言,开头第一句话是:“琉球虽亡,琉球未亡。”
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祖父用左手写完十三卷书稿,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“琉球没有亡”。那时候尚顺还小,站在病床旁边,看着祖父闭上眼睛,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慰人的话。现在书真的出版了,印了一千册,摆在书店的橱窗里,有人为它流泪,有人把它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尚顺对自己说,声音被海浪声盖住了大半,“总有一天,完整的《琉球旧记》会出版。”
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印着一行小字:首印一千册,一九四九年春,那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