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里城的工地上,石头堆得像小山。工人们赤着膊,弯着腰,一块一块地搬。有人搬石头,有人搬木头,有人用铁锹铲碎瓦片。尚顺站在正殿的基座上,手里拿着一根撬棍,指挥着工人搬运木材。他四十二岁了,鬓角已经出现了白发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,袖子挽到胳膊肘,汗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辣辣的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继续指挥。
尚育背着书包,从巷口拐进来。他十二岁了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校服,领口系着红领巾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圆圆的脑袋。他每天放学后都来工地找父亲。他走到工地边上,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脚边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父亲的背影很瘦,肩膀上的骨头凸出来,隔着衣服能看到。他看着那个背影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坐着,手里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不知道祖父在想什么,但他知道,祖父在想琉球。
一个中年工人走过来,扛着一根木头,木头上还带着烧焦的皮。他把木头放在地上,擦了擦汗,看着尚育,笑了笑。
【工人 男 中年】“你爸爸是这里最卖力的人。他不是工人,他是王族后代。”
尚育听了,挺起胸膛。他看着父亲的背影,觉得那个背影很高,很高。高到比首里城的城墙还高。
傍晚,太阳快落山了。工人们收工了,三三两两地离开。尚顺把撬棍靠在墙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儿子面前。
【尚育 男 少年】“爸爸,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来这里?你不累吗?”
尚顺蹲下来,平视着儿子的眼睛。儿子的眼睛很黑很亮,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想起了自己。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,坐在工地的石头上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那时候父亲在重建首里城,他在旁边看着。现在轮到儿子看着他了。
【尚顺 男 中年】“累。但这里是你曾祖父长大的地方。我要让它重新站起来。”
尚育看着父亲,看了一会儿。
【尚育 男 少年】“爸爸,我帮你。”
尚顺摇了摇头。
【尚顺 男 中年】“你还小。等你长大了,再来。”
尚育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年轻,手指很长,关节不明显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想起曾祖父,想起曾祖父用左手写字的手。那只手变形了,手指蜷着伸不直。曾祖父用那只手写了一本书。他也会用这双手,做该做的事。
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橘红色的,很暖。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叠在一起,像两个人,又像一个人。尚顺走得很慢,不急。他的腿疼,膝盖肿了,但他没有说。他咬着牙走。
【尚顺 男 中年】“你记住,首里城不只是石头和木头。它是琉球的魂。魂不能倒。”
尚育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父亲的侧脸上有很多皱纹,鬓角的白发在夕阳下泛着光。他看着那张脸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,也是这样说的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
【尚育 男 少年】“爸爸,我记住了。”
夜幕降临,尚育坐在书桌前,翻开《琉球旧记》的儿童版。他翻到“首里城”那一页,看着上面的图画。红色的城墙,灰色的屋顶,屋檐翘起,像鸟的翅膀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一支铅笔,在那一页旁边画了一座城堡。城堡画得歪歪扭扭的,但他觉得很好看。他在城堡下面写了几个字——“我爸爸建的。”
他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书很薄,但很重。重得像是装下了一个世界。
尚顺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小,但他觉得很大。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到院子里,在枇杷树下坐下来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亮了。
【尚顺 男 中年】“爸爸,城在慢慢建。儿子在慢慢长。你看到了吗?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,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父亲的声音——“一代一代,不会断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