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门口的樱花开了，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，踩上去软软的。尚顺站在宅邸门口，看着儿子穿上校服，背上书包。他四十六岁了，头发白了不少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，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，手里拄着拐杖，拐杖是木头的，握柄处被磨得发亮。他看着儿子，眼中满是骄傲。尚育站在他面前，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学制服，铜扣子擦得锃亮，帽子拿在手里，头发剪得很短，露出额头。他十六岁了，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像他爷爷。他的眼神清澈坚定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。
【尚顺 男 中年】“去吧。”
尚育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走出了院门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，咯吱咯吱的。他走得很稳，步子不大不小，背脊挺得很直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他知道父亲站在身后看着他。父亲会站很久，站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，站到上课铃响了，站到看不见了为止。
教室里坐满了人。有琉球人的孩子，也有日本人的孩子。尚育找到自己的座位，靠窗，最后一排。他把书包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看着窗外的操场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有人在踢球，有人三三两两地聊天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头，发现有人在看他。同桌是个男生，圆脸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笔尖在纸上点着，没有写字。他看着尚育，看了几秒，然后开口了。
【同桌 男 少年】“你是琉球王族的后代？”
尚育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
【尚育 男 少年】“是。我的曾祖父是尚泰，琉球的最后一位国王。”
同桌的眼睛睁大了。他放下笔，转过身，面对着尚育。
【同桌 男 少年】“那你是不是王子？”
尚育摇了摇头。
【尚育 男 少年】“我不是王子。我是普通人。”
教室里有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，开始窃窃私语。有人指着尚育，说“他是琉球王族的后代”。尚育听到了，但没有回头。他看着窗外，看着那片蓝天。天很蓝，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他看着那些云，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院子里，也是这样看着天空。看着南方，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，想着，想着，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，看到云散了，看到天亮了。
下课后，几个日本男生围了过来。带头的那个个子很高，肩膀很宽，脸上的青春痘又红又肿。他站在尚育面前，抱着胳膊，歪着头，看着尚育。
【日本同学 男 少年】“琉球本来就是日本一部分，你们琉球人有什么了不起。”
尚育抬起头，看着那个男生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【尚育 男 少年】“琉球有琉球的历史。你如果不了解，可以去读《琉球旧记》。”
男生愣了一下。
【日本同学 男 少年】“什么《琉球旧记》？”
尚育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，蓝色的封面，上面写着“琉球旧记”四个字。他翻开第一页，指着那行字。
【尚育 男 少年】“这是我曾祖父写的。他用左手写的，写到手废了。这本书里，记录了琉球的历史、语言、文化。你读了，就知道了。”
男生看着那本书，看了很久。他没有说话，转过身，走了。其他人也跟着走了。
尚育把书合上，放回书包里。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天很蓝，云很白。他看着那些云，笑了。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傍晚，尚育回到家。父亲坐在廊下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但没有看，在等他。他在父亲旁边坐下来，把书包放在地上。
【尚顺 男 中年】“在学校怎么样？”
尚育想了想。
【尚育 男 少年】“有人说了不好听的话。但我没有生气。爸爸教过我，愤怒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尚顺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【尚顺 男 中年】“你做得对。”
尚育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，走进书房，在桌前坐下来。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《琉球旧记》的原稿，翻开第一页。他看着曾祖父的字，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，那些少了一撇的“城”字，那些连在一起的“港”字。他伸出手，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字。纸是平的，摸不到凸起了，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字不会走，字会等。
【尚育 男 少年】“曾祖父，你的书，我带到学校去了。有人读了，就知道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窗帘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想起了曾祖父。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，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，想着，想着，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，听到树长大了，听到琉球被全世界听到了。
他低下头，继续看。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，从第一页划到最后一页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月亮升起来了，久到父亲端着茶走进来，放在他手边。他没有抬头，继续看。
尚顺站在儿子身后，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瘦，但很直。他看着那个背影，想起了自己。自己年轻的时候，也是这样坐在桌前，看着父亲的字。现在他的儿子也在看，看那些不该被忘记的字。一代一代，不会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