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球大学的校门口立着一块石头，上面刻着“琉球大学”四个字。尚顺站在石头前面，仰着头看着那几个字，看了很久。他五十二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很深，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，手里拄着拐杖，拐杖是木头的，握柄处被磨得发亮。他看着那块石头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，也是这样看着天空。看着南方，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，想着，想着，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，看到云散了，看到天亮了。
尚育站在父亲身边，穿着一身黑色的大学制服，手里抱着一摞书，最上面那本是《琉球旧记》的删减版。他二十二岁了，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像他爷爷。他的眼睛很亮，看着那块石头，心里有很多话想说，但一句也没有说。
【尚顺 男 中年】“你曾祖父当年在东京，想上大学但没机会。你替他上了。”
尚育看着父亲，看了一会儿。
【尚育 男 青年】“爸爸，我会好好学的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进了校门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，咯吱咯吱的。他走得很稳，步子不大不小，背脊挺得很直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他知道父亲站在身后看着他。父亲会站很久，站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，站到上课铃响了，站到看不见了为止。
第一堂课是琉球史。教授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。他姓比嘉，是比嘉教授的弟弟，也是历史系的教授。他讲得很快，但很清楚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枪膛里射出来的。他讲了琉球王国的建立，讲了尚巴志统一三山，讲了朝贡贸易，讲了萨摩入侵。讲到尚泰国王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【比嘉教授 男 中年】“尚泰国王是琉球的最后一位国王。1879年，他被日本政府废黜，押往东京。他在东京住了四十一年，用左手写了一本书，叫《琉球旧记》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教室里的学生。
【比嘉教授 男 中年】“在座的有没有尚泰国王的后代？”
尚育举起了手。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同学们转过头，看着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年轻人。比嘉教授看了他很久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【比嘉教授 男 中年】“好好学。你的家族历史，就是琉球的历史。”
下课后，比嘉教授叫住尚育。
【比嘉教授 男 中年】“尚育同学，你的曾祖父尚泰，是我最敬佩的历史人物。他写了一本书，守了一辈子。不容易。”
尚育看着教授，看了一会儿。
【尚育 男 青年】“教授，我会好好学的。”
比嘉教授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尚育坐在图书馆里，面前摊着两本书。左边是《琉球旧记》的删减版，右边是日本文部省编的教科书。他一页一页地对比，把教科书上写的内容和曾祖父写的内容并排看。有些地方不一样。他把不一样的地方抄下来，用铅笔在旁边标注“待考”。他抄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。
【尚育 男 青年】“爸爸，教科书上写的琉球历史，和《琉球旧记》有些不一样。”
尚顺坐在他对面，手里也拿着一本书，但没有看，在等他。
【尚顺 男 中年】“书是人写的。不同的人有不同角度。你要自己去判断。”
尚育低下头，看着那两本书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教科书合上，放在一边。他拿起《琉球旧记》，翻开第一页。他看着曾祖父的字，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，那些少了一撇的“城”字，那些连在一起的“港”字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书，抱在怀里。
【尚育 男 青年】“曾祖父，你的书，我会记住的。不会忘。”
他低下头，继续对比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，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尚顺坐在儿子对面，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，笑了。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春天的暖意，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，树干很粗，树皮很糙，树冠很大，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，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，等人来施肥，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，种子会发芽，发芽了就会长，长了就不会死。
【尚顺 男 中年】“爷爷，你的书，育在读了。他不会忘的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，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，提起笔，蘸了墨。他要写，写今天的事。写儿子上大学了，在图书馆对比教科书和《琉球旧记》。写教授说“你的家族历史，就是琉球的历史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，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，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，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写。不抬头，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