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三年春天,那霸的樱花开了。
琉球的樱花和东京的不一样,颜色更深,花瓣更厚,开在琉球石灰岩的山坡上,远远看去像一团一团的火。尚顺站在书店门口,看着对面路边那几棵樱树,花瓣被风吹下来,落在行人的肩膀上,落在排队人群的头发上,落在那摞新书的封面上。
书是今天早上刚到的。
《琉球旧记》完整版,上下两册,封面上印着首里城的彩色照片——不是废墟,是重建后的正殿。那张照片是尚育拍的,去年夏天,他站在正殿前面的广场上,等太阳刚好照在屋顶的时候按下了快门。照片里的首里城朱红柱子,白墙黑瓦,屋顶上的琉球狮面瓦当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。
书店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从早上七点就有人来了,到九点开门的时候,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拐弯的地方。有老人,有年轻人,有穿西装的上班族,有穿琉球传统服饰的妇女,有牵着孩子的父亲,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。有人手里拿着旧的删减版,翻得卷了边,书脊都裂开了;有人什么也没拿,就那么空着手站在队伍里,眼睛一直盯着书店门口那摞新书。
尚顺站在书店门旁边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,领子竖起来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板还是直的。尚育站在他右边,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手里拿着一本刚拆封的完整版,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祖父尚泰的序言,写于明治三十三年,用的是汉文和琉球语混杂的文体,字迹是祖父的左笔——右手废了以后练出来的,笔画有些抖,但每一笔都很有力。
队伍最前面是一个老妇人,七十多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了一个髻。她走到书摊前,伸出两只手,颤巍巍地捧起一套上下册的书,像捧着一件瓷器那么小心。
“多少钱?”她的声音有些抖。
店员报了价,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一层一层地打开,露出里面的钞票。她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把钞票一张一张地放在柜台上。
尚顺走过去,把钞票推回去。
“这套送给您。”他说。
老妇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那套书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没有推辞,只是把书抱在怀里,抱得紧紧的,转过身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朝尚顺鞠了一个躬。
尚顺也朝她鞠了一躬。
尚顺看了看表,又看了看队伍的长度,走到书店门口那个小台阶上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。”他说。
队伍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尚顺站在那里,风吹着他的白头发,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。他看了看面前这些琉球人的脸,老人,中年,青年,孩子——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着同一种光。
“这本书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是我的祖父尚泰用左手写成的。他写了十三年,写完了十三卷。他写完的时候,琉球已经亡了快三十年了。但他一直说,琉球没有亡。琉球在书里,在你们心里,在每一个记得自己是谁的琉球人的血里。”
队伍里有人吸了吸鼻子。
“这本书等了八十年,”尚顺说,“终于等到这一天。”
他说完,从台阶上走下来,站回了尚育旁边。
队伍继续往前移动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,孩子手里拿着一本儿童版的《琉球旧记》,翻到“首里城”那一页,指着上面的插图对妈妈说:“这个城,我们去看过!”女人笑着说:“对,我们去看过。”
尚顺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队伍最后面的是一个老妇人,六十来岁,腿脚不太好,走得慢,排到的时候书摊上只剩最后一套了。她拿起上册,翻开第一页,看到尚泰的序言,读了几句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我小时候,”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,“听我爷爷讲过这些故事。我爷爷说,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。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了。再也看不到了。”
她哭得说不下去了,把书贴在胸口,整个人微微发抖。
尚育走过去,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。老妇人抬起头,看着尚育的脸,忽然说:“你是尚家的人吧?你长得像你曾祖父。我家里有一张老照片,是你曾祖父年轻时候的,你跟他长得很像。”
尚育愣了一下,笑了笑,没说话。
老妇人抱着书走了,走得很慢,但走得很稳。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她怀里那套书的封面上,封面上首里城的照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书店门口的人渐渐散了,只剩下几个人还站在那里翻书。尚育走到父亲身边,把那本拆封的完整版翻开,翻到祖父序言后面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,是尚泰写在那十三卷手稿扉页上的。尚顺在做完整版的时候,特意把这句话印在了序言后面单独一页,用大号字体,居中排版。
“琉球国,始于尚巴志,终于尚泰。然其民、其语、其俗,存于天地间,不可灭也。”
尚育看着那行字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他赶紧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可眼泪越擦越多,最后他干脆不擦了,就那么站在书店门口,手里捧着那本书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书页上,落在“不可灭也”三个字上面。
尚顺伸手搂了一下儿子的肩膀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那霸的一份琉球报纸在第二版发了一条新闻,标题是“琉球魂的复活——《琉球旧记》完整版问世”。文章不长,大概八百字,开头第一句是:“等了八十年的书,终于来了。”
尚顺没有看到那份报纸。他那天晚上早早回了家,把那本签名版的完整版——第一册第一本,他在扉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,又代祖父签了一个——放在了父亲尚典的牌位前。
牌位是木头的,很旧,漆都掉了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尚典之位”四个字。尚顺把书放在牌位前面,退后一步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爸爸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到什么人,“你看。书出版了。完整的。一个字都没删。”
他看着那个牌位,看着那本书,看了很久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那座老钟在走,滴答,滴答,滴答。
尚顺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天已经全黑了,但那霸的港口那边还有灯光,星星点点的,在海面上晃来晃去。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,呜——呜——两声,拖得很长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白色珊瑚碎片,攥在手心里,贴在胸口。碎片被体温捂得温热,贴在心口的位置,刚好在心跳最强的地方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了一句话——不是对父亲说的,不是对祖父说的,是对那个用左手写完十三卷书的老人说的。
“祖父,你的书,印出来了。很多人看,很多人哭,很多人说谢谢。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风吹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书页。那本书翻到了祖父序言的第一页,风吹着纸,哗啦哗啦地响,像是有人在翻书,又像是在鼓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