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四年的秋天,一个东京来的记者敲响了尚顺的家门。
记者姓田中,三十出头,瘦高个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肩上挎着一台相机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他站在门口的时候,尚顺正在院子里浇花,听见敲门声,放下水壶,慢悠悠地走过去开门。
“请问是尚顺先生吗?”田中鞠了个躬,日语带着标准的东京口音,“我是《东京每日新闻》的记者,田中一郎。想采访您关于《琉球旧记》的事。”
尚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侧身让开了门。
客厅不大,朝南的窗户开着,阳光照在榻榻米上。尚顺请田中坐下,去厨房倒了两杯茶,一杯放在田中面前,一杯自己端着。尚育从里屋出来,跟田中打了招呼,坐在父亲身后。
田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,放在桌上,又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,看了看尚顺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说:“尚先生,我可以录音吗?”
“录吧。”尚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田中按下录音键,翻开了笔记本。
“尚先生,《琉球旧记》完整版出版以后,在琉球引起了很大反响。日本本土也有不少人关注到了这本书。我这次来,是想请您谈谈这本书——它的来历,它的内容,以及您出版它的目的。”
尚顺把茶杯放在桌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田中。
“目的就是让人读。”他说,“这本书写了琉球的历史、文化、语言、风俗。琉球人不读,就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。日本人不读,就不了解琉球是什么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田中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动着,写了几行,抬起头来,推了推眼镜。
“尚先生,我想问一个可能比较敏感的问题。”田中的语气很谨慎,“您出版这本书,是不是有政治目的?比如……主张琉球独立?”
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。
尚育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尚顺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把茶杯放回去,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怎么措辞。但他说出来的话,并不需要想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这本书是历史、文化、语言。不是政治。我祖父写这本书的时候,琉球已经亡了快三十年了。他没有说要复国,他只是把琉球是什么记下来。怕以后的人忘了。”
田中又写了几行,追问了一句:“那您个人对琉球归属问题怎么看?”
尚顺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。
“我不是政治家,”尚顺说,“我是历史文化的传承者。我只关心一件事——琉球人能不能记住自己的根。根在哪儿,家在哪儿,魂在哪儿。其他的事,让该管的人去管。”
田中的笔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尚顺一眼。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老人会回答得这么干脆,既不回避,也不激动,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尚先生,”田中把笔放下,换了个问法,“那您希望《琉球旧记》在日本本土也出版吗?”
这次是尚育接的话。
“当然希望。”尚育往前坐了坐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比父亲更年轻,更有力量,“这本书如果能在日本本土出版,也能让日本人了解琉球的真实历史。很多日本人不知道琉球有自己的语言、自己的文化、自己的王国。他们以为琉球自古以来就是日本的一部分。不是的。琉球有琉球的历史。这本书不是对抗,是对话。是告诉日本人,琉球是这样的,你们了解以后,才能更好地理解彼此。”
田中看向尚育,眼睛亮了一下,飞快地把这段话记了下来。
“您说得很好。”田中抬起头,对尚育点了点头。
田中走的时候,在门口又鞠了一个躬,比来的时候更深。
“谢谢您,尚先生。”他说,“我会把您的原话写出来,不会添油加醋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:“你看着写就行。”
田中走出门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尚育后来看到了那本笔记本上写的是什么——那句话是:“尚顺不是复国主义者,他是一个文化的守护者。”
文章发表在十月中旬,占了《东京每日新闻》文化版整整一个版面。标题是“琉球的魂,八十年的等待——《琉球旧记》背后的故事”。文章里引用了尚顺的原话,也引用了尚育的那段话。文章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:“有人问他,你是不是想复国?他说不是。他只想知道,琉球人还能不能记住自己是谁。这个问题,比复国更重。”
文章发表后,日本本土确实引起了讨论。有人在报纸上写文章支持,说琉球文化是日本文化的一部分,应该被尊重和保护。也有人写文章反对,说这本书是在挑拨琉球人和日本人的关系,说尚顺“居心叵测”。东京的一家右翼报纸甚至发了一篇社论,标题是“琉球旧记是分裂日本的毒草”,措辞激烈,把尚顺说成了“隐藏的分离主义者”。
尚育把这些报道收集起来,拿给父亲看。
尚顺坐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着院子里那棵重新种下的榉树——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,枝叶茂密,绿油油的。他把那些报纸翻了一遍,有的看了标题就放下了,有的读了读内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爸,你看看这个。”尚育把那份右翼报纸的社论递过去,指着那段骂人的话,语气有些愤愤不平,“他们说你是‘隐藏的分离主义者’,还说这本书是‘分裂日本的毒草’。这不是胡说八道吗?”
尚顺接过报纸,看了一眼,叠起来放在旁边。
“让他们讨论去吧。”他说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“有人讨论,就有人看。有人看,就有人了解。有人了解,就有人记住。我们继续做事。”
尚育看着父亲那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,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,密密麻麻,但那双眼睛很亮,很安静,像一潭深水,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太大的浪花。
“爸,你不生气?”尚育问。
尚顺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你曾祖父当年写这本书的时候,日本人在抓他。他躲在屋子里,不敢出声,用左手写,写了十三年。你叔公带着手稿回来,死在路上,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把他埋了,替他守了四十年的坟。你爷爷在东京,躲过了大地震,没躲过大轰炸,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书稿。我抱着那个铁箱子,在海上差点被美军潜艇炸死。”尚顺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,“现在有人骂我几句,我要是生气,那我这几十年不是白活了?”
尚育沉默了。
“别管别人说什么,”尚顺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到院子里,拿起水壶继续浇花,“书已经出版了。印出来了,卖出去了,有人在读了。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阳光照在他弯着的背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那棵榉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一张画。
尚育站在廊下,看着父亲的背影,把那几份报纸叠好,放回了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