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六年春天,尚育考上了琉球大学的研究生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尚顺正在院子里给那棵榉树浇水。榉树是战后重新栽的,已经长了快二十年,树干有碗口粗了,树冠撑开来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尚育从学校跑回来,手里举着录取通知书,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“爸”,尚顺直起腰,手里的水壶还举着,水从壶嘴里流出来,浇在了他自己的鞋上。
“考上了。”尚育喘着气说,脸上全是汗,眼睛里全是光。
尚顺把水壶放下,接过那张通知书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屋里。尚育站在院子里,看着父亲的背影,以为他不高兴了。过了一会儿,尚顺从屋里出来了,手里端着一杯茶,递给尚育。
“喝口水。”尚顺说,“跑了一身汗。”
尚育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看见父亲的眼眶是红的。
研究生的方向是琉球语。尚育的导师姓名城,五十多岁,是琉球大学历史系最资深的教授,专攻琉球语言和文字。尚育第一次去导师办公室的时候,名城教授正在整理一堆发黄的资料,桌上摊着几十张卡片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琉球语词汇。
“坐。”名城教授头也没抬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你父亲是尚顺?”名城教授问。
“是。”
“你曾祖父是尚泰?”
“是。”
名城教授点了点头,把研究计划放回桌上,用手指敲了敲封面上的那几个字。
“琉球语正在消失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现在的年轻人,很多都不会说了。连‘你好’‘谢谢’这种最日常的话,都用日语代替了。再过一两代人,琉球语可能就真的没了。你的研究很有意义——不只是学术意义,是文化意义。”
尚育点了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接下来的几个月,尚育开始了田野调查。
他买了一个便携式录音机,那种用电池的、可以扛在肩上的老式机器,银灰色的外壳,有个大大的圆形喇叭口。他背着一个帆布包,包里装着录音机、空白磁带、笔记本和几支笔,坐公交车去琉球各个村子,找那些还会说琉球语的老人。
第一个采访的老人住在那霸北边一个叫嘉手纳的村子里,九十二岁,耳朵不太好使,说话的时候嗓门特别大。尚育坐在老人家的廊下,把录音机放在两人中间,老人盯着那个录音机看了好一会儿,问: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“录音机。”尚育说,“您说的话,它能记下来。”
老人“哦”了一声,清了清嗓子,开始说琉球语。他的琉球语带着很浓的口音,有些词尚育听不太懂,但录音机把每一个音都录下来了。老人说了半个钟头,说累了,停下来喝了一口水,问尚育:“够了没?”
“够了够了。”尚育说,“谢谢您。”
老人摆了摆手:“谢什么。我死了以后,这些话就没人说了。你能录下来,是好事。”
尚育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老人的名字、年龄、住址,又在旁边标注了录音带的编号。他走的时候,老人站在门口,朝他喊了一句琉球语,尚育听懂了——那是“路上小心”的意思。
他去了读谷,去了名护,去了今归仁,去了大宜味。每到一个村子,他就打听谁家的老人还会说琉球语,找到以后就坐下来录。有些老人很健谈,一说就是一两个小时,从日常用语说到古老的歌谣,从歌谣说到传说,从传说说到自己小时候听祖辈讲的那些事。有些老人不太说话,问一句答一句,答完就沉默了,尚育就陪着坐着,等老人想说了再录。
有一次,他在今归仁遇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,老太太会说琉球语,但不太愿意录。尚育在门口坐了一下午,没录到一句话。天快黑的时候,老太太端了一碗汤出来给他,说:“你喝汤吧。喝完走吧。”尚育喝了汤,站起来鞠了个躬,走了。走了没几步,老太太在身后喊了一声,他回过头,老太太说了一句琉球语——那是一句古老的祝福语,意思是“愿你走的路永远是顺风”。尚育赶紧按下录音键,把这句话录了下来。
他把录下来的磁带一盒一盒地编好号,拿回家以后,一边听一边把发音转写成国际音标,再和《琉球旧记》里的琉球语词汇表进行对照。祖父当年记录的那些词汇,有些发音已经变了,有些完全没变,有些词已经没人用了,但老人还记得,从记忆的深处翻出来,像翻出一件压在箱底的老衣服。
有一天晚上,尚顺走到书房门口,看见儿子坐在书桌前,桌上摊着十几盒磁带,笔记本翻开着,密密麻麻写满了音标和注释。台灯的光照在儿子年轻的脸,照着那些磁带,照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《琉球旧记》。
尚育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杯茶,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他把茶杯放下,又拿起来看了看——杯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:“你叔公当年在深山里也是这样做。你们做的是同一件事。”
字迹有些抖,是老年人的手写的。
那一年,尚育录了八十多个小时的琉球语,整理出了三千多个词汇和短语,写了一篇一百多页的研究论文。论文的最后一页,他在致谢部分写了这样一段话:
“感谢所有接受我采访的老人。你们口中的每一个词,都是琉球语活下去的证据。感谢我的曾祖父尚泰,他用左手写下琉球语词汇表的时候,就知道有一天这些词会被人遗忘。感谢我的父亲尚顺,他端给我的那杯茶,永远都是热的。”
论文提交那天,尚育回到家,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那棵榉树下,手里拿着那枚白色珊瑚碎片,对着夕阳看。
“爸,”尚育走过去,蹲在父亲旁边,“论文交了。”
尚顺把珊瑚碎片收进怀里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走,”尚顺站起来,“吃饭去。你妈做了红烧肉。”
那天晚上,尚育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:“琉球语还活着。至少在今天,它还活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