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八年夏天,尚育走访了第三十六位老人。
老人住在今归仁村的一栋老房子里,房子是琉球传统的红瓦顶,墙壁被台风吹得斑斑驳驳,院子里的扶桑花开得正艳,红的白的粉的,挤在一起。尚育推开院子那扇木门的时候,老人正坐在廊下晒太阳,手里捧着一杯茶,茶早就凉了,但老人不喝,就那么捧着,像是在取暖。
“打扰了。”尚育用琉球语说。
老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她用琉球语回了一句:“你是哪里来的孩子?”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带着今归仁这一带特有的口音。
尚育走过去,坐在廊下,把录音机放在两个人中间。老人看了一眼录音机,没有问那是什么,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东西。尚育按下了录音键。
老人今年九十岁,耳不聋眼不花,说话中气十足。她跟尚育讲自己小时候的事——讲她六岁的时候跟母亲去首里城看祭典,讲她十二岁的时候学会了织芭蕉布,讲她十八岁的时候嫁到了这个村子,讲她二十岁的时候生第一个孩子,孩子哭了一整夜,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到天亮。
“那时候啊,”老人说,声音慢悠悠的,像是在嚼一块很软很甜的糖,“村里人都说琉球语。小孩跟大人说琉球语,大人跟小孩也说琉球语。连狗都听得懂琉球语。你叫它‘过来’,它就过来。你叫它‘坐下’,它就坐下。那时候的狗,比现在的狗聪明。”
尚育笑了,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。
老人说了一个多小时,说累了,停下来喝了一口那杯早就凉了的茶。她朝屋里喊了一声,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从里屋走出来,穿着一件花衬衫,头发烫了卷,耳朵上塞着耳机,耳机线连着裤兜里的什么东西。
“奶奶,干嘛?”年轻人用日语问。
老人指了指尚育,用琉球语说了一句“给客人倒茶”。年轻人一脸茫然地看着奶奶,又看了看尚育,耸了耸肩,用日语说:“奶奶,你说什么?”
老人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她看着自己的孙子,那个眼神让尚育一辈子都忘不了——不是生气,不是失望,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悲哀。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,伸出手去,够不到对面的任何东西。
尚育用日语对年轻人说:“你奶奶让你给我倒杯茶。”
年轻人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去倒茶了。
老人看着孙子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她把目光转向尚育,嘴唇动了动,用琉球语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。尚育凑近了才听清楚——“我孙子不会说琉球语了。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。以后,还有谁会记得?”
那天下午,尚育从老人家出来,坐在村口的石头上,发了很久的呆。
他想起自己这几年走访的那些老人——三十六位,八十岁以上的,九十岁以上的,甚至还有一位九十七岁的。他们每个人都能说流利的琉球语,每个人都能讲出一箩筐的故事,每个人都在用最后的力气把那些词、那些调子、那些只有琉球语才能表达的东西从嘴里说出来,吐出来,像是吐出一颗一颗的珍珠。
可这些珍珠,掉在地上,没人捡了。
他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——八十岁以上的人,琉球语流利得像流水。七十岁到八十岁的人,琉球语还能说,但已经开始夹杂日语词汇,有时候说一半想不起某个词怎么说,挠着头想了半天,最后用日语代替。六十岁到七十岁的人,琉球语磕磕绊绊,能听懂,但说起来费劲。五十岁以下的人,几乎只会说几个简单的词——“你好”“谢谢”“好吃”——再多的就不会了。至于三十岁以下的人,他在过去几年里遇到的,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完整地说出一句琉球语。
一个语言,正在死。
不是慢慢死,是正在死。就在他眼前,就在他录音机的麦克风前面。
尚育回到家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走进书房,把录音机放在桌上,把笔记本摊开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,坐了很久。
尚顺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
“吃了吧。”尚顺把面放在桌上,“你妈说你中午没吃饭。”
尚育没动那碗面,抬起头看着父亲。父亲老了,七十岁了,头发几乎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爸,”尚育说,“琉球语快死了。”
尚顺正要转身出去,听见这句话,停住了。
“我走了三十多个村子,录了三十多个老人。”尚育的声音有些涩,“他们每个人都说得很流利,但他们的孙子、孙女,没有一个会说的。再过十年,二十年,这些老人走了,琉球语就跟着他们一起进棺材了。”
尚顺没有说话,站在门口,背对着儿子。
“我要写一本琉球语词典。”尚育说,“把《琉球旧记》里的词汇全部收录进去,再加上我录的这些老人的词汇,全部。做成一本完整的、能用、能查、能传下去的词典。让以后的人,即使不会说,至少能查到。至少知道,琉球曾经有过这样的词,这样的发音,这样的话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尚顺转过身来,看着儿子。他的眼眶有些红,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“你曾祖父在天上一定会支持你。”尚顺说,“去做吧。”
尚育低下头,端起那碗面,吃了一口。面已经坨了,但他吃得很香。
从那天晚上开始,尚育的书桌上堆满了东西——录音带,笔记本,索引卡,《琉球旧记》的各种版本,还有他从大学图书馆借来的语言学参考书。他把录音带一盒一盒地编号,用标签纸写上日期、地点、受访老人的名字和年龄,贴在每一盒磁带上。
他买了五百张空白索引卡,又买了三支不同颜色的笔——黑色笔写琉球语词汇,蓝色笔写国际音标注音,红色笔写日语和汉语释义。他坐在书桌前,戴上耳机,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,听一句老人的话,停下来,把词汇摘出来,写在索引卡上。听一句,停一下,写一张卡。
一盒磁带六十分钟,他听完一盒要花三个小时。三十多盒磁带,他听了整整三个月。
尚顺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书房的门缝里透着光。他走过去,轻轻推开门,看见儿子趴在桌上睡着了,耳机还戴在头上,录音机还在转,磁带已经走到了头,发出咔嗒咔嗒的空转声。桌上摊着几十张索引卡,黑色、蓝色、红色的字迹整整齐齐,像一幅幅小小的画。
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张卡,摸的是卡片的边缘,不敢碰字,怕把墨迹蹭花了。
那一夜,书房里的灯亮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