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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1章 琉球语词典的启动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058 2026-04-21 21:01:54

一九六九年春天,尚育的研究室里多了一块牌子。

牌子是木头的,白底黑字,写着“琉球语词典编纂室”几个字。字是尚顺写的,用毛笔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尚育把牌子挂在研究室的门上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位置,让它在门框正中央。

研究室不大,也就十来平米,原来是个杂物间,学校为了支持他的项目特意腾出来的。一张长条桌靠墙摆着,桌上堆满了索引卡、笔记本、录音带和各种参考书。靠窗的位置放了两把椅子,一把是尚育的,一把是尚顺的。窗户朝东,每天早晨阳光照进来,正好落在桌上那些索引卡上,把卡片照得发白。

项目批下来的那天,尚育去导师名城教授的办公室汇报。名城教授坐在那把老掉牙的转椅里,手里拿着尚育写的研究计划,又看了一遍,放下,摘下眼镜。

“经费批下来了。”名城教授说,“不多,但够你用两年。我跟东京那边的语言学专家也联系过了,他们答应提供技术支持。东外大的石川教授专门研究濒危语言,对你的项目很感兴趣,说愿意帮你审稿。”

尚育鞠了一躬:“谢谢老师。”

名城教授摆了摆手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,递给尚育。书很薄,封面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曲着,上面写着《琉球语概说》。“这是我三十年前写的,”名城教授说,“那时候我还年轻,觉得琉球语还能救。现在我不这么乐观了。但你的词典,也许能让它死得慢一点。”

尚育把书接过来,翻开扉页,上面有名城教授的签名和日期——一九三九年。

“我不会让它死的。”尚育说。

名城教授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说不出的苦涩。

研究经费到账那天晚上,尚顺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,炒苦瓜,海带汤,还有一条鱼,鱼是早上从市场买回来的,很新鲜。尚育的母亲把菜端上桌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尚顺给自己倒了杯清酒,给尚育也倒了一杯。

“词典的事,定下来了?”尚顺问。

“定下来了。”尚育端起酒杯,跟父亲碰了一下,“经费够了,导师帮忙找了东京的专家审稿,研究室也给了。下周正式开始。”

尚顺把酒喝了,放下杯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,咽下去,又夹了一块。

“我帮你。”尚顺说,“《琉球旧记》里的词汇部分,我来校对。这本书我读了无数遍,从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开始读,读到今天,每一个字都记得。”

尚育看着父亲。七十二岁的老人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,眼角垂着,但眼神还是跟年轻时一样,沉静,坚定,像一潭深水。

“爸爸,你眼睛还行吗?”尚育问。

“行。”尚顺说,“戴老花镜就行。”

尚育低下头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酒有点辣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
“爸爸,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
尚顺又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在尚育碗里。

“谢什么?”尚顺说,“这是我们家族的事。你曾祖父写书,你叔公护书,你爷爷守书,我传书。你编词典,是同一件事。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,谁也替不了谁,谁也少不了谁。”

尚育的母亲坐在旁边,听着父子俩说话,没插嘴,只是不停地往两人碗里夹菜。

词典项目正式启动是在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一。

那天早上,尚育早早到了研究室,把长条桌擦了一遍,把索引卡按照五十音图顺序摆好,把录音带按照编号排成一排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些卡片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——不是紧张,不是兴奋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压在胸口的东西。像是手里捧着一捧水,手指并拢,水从指缝里漏下去,他想把水留住,但怎么都留不住。

门开了,尚顺走了进来。
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,口袋里插着两支笔,一支红的一支黑的,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,像是一个要去上课的老先生。他在尚育对面坐下来,从布袋里掏出两本《琉球旧记》——一本是完整版,一本是他自己用的老版本,老版本的书脊已经裂开了,用胶布缠了好几道。

“从哪儿开始?”尚顺问。

尚育把一沓索引卡推到他面前:“先从曾祖父的词汇表开始。我把《琉球旧记》里的词汇已经摘出来了,您帮我过一遍,看看有没有漏的、抄错的。”

尚顺戴上老花镜,拿起第一张卡片,凑近了看。卡片上写着一个琉球语词汇,下面是国际音标,再下面是日语和汉语释义。尚顺看了好一会儿,把卡片放在桌上,翻开那本老版本的《琉球旧记》,找到对应的页码,用手指指着上面的字,一字一字地对照。

“没错。”他说,把卡片放在“已校对”的那一摞上。

父子二人相对而坐,谁也没说话。房间里只有翻书的声音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,和卡片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。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那些卡片上,照在尚顺的白头发上,把白头发照成了金色。

中午的时候,尚育去食堂买了两个盒饭,一人一个,就坐在研究室里吃。尚顺把盒饭里的鱼挑出来,放进尚育的盒饭里,说自己牙口不好,嚼不动。

尚育看了一眼那条鱼,鱼是炸的,外酥里嫩,不难嚼。

他没戳穿父亲,把鱼吃了。

五点多的时候,尚顺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尚育以为他睡着了,轻手轻脚地站起来,想拿一件外套给他披上。刚站起来,尚顺就开口了。

“我没睡。”尚顺说,眼睛还闭着,“就是在想事情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想你曾祖父。”尚顺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,“他当年写这些的时候,也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一盏煤油灯,一支毛笔,一沓纸。从晚上写到天亮,天亮了他把纸藏起来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
尚育坐下来,没有说话。

“那时候多难啊。”尚顺说,“写一个字都要躲着人。现在我们坐在有电灯的屋子里,想写什么写什么,想印什么印什么。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做?”

尚育点了点头。

那天晚上,父子二人又在书房里坐到很晚。电灯代替了煤油灯,白炽灯的光比煤油灯亮多了,把整个书房照得明晃晃的。桌上摊着几百张索引卡,尚育在按音序排列,尚顺在写校对笔记。两个人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那声音跟几十年前尚典在东京的书房里写《琉球旧记》续篇时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
尚育的母亲端了两杯茶进来,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这父子俩,摇了摇头,笑着出去了。

快到十二点的时候,尚顺放下了笔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,走到书房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尚育还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笔,在卡片上写着什么,台灯的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,专注,安静,像一幅画。

尚顺没有出声,轻轻地关上了门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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