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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章 琉球“归还”日本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216 2026-04-21 21:01:54

电视机是黑白的,屏幕不大,画面在闪。尚顺坐在藤椅上,看着那个小小的方框。画面上是东京的一个大厅,铺着红地毯,两边坐着穿着西装的人。美国国旗和日本国旗并排挂着,颜色在黑白屏幕里分不清,只能看到深浅不一的灰色。一个美国官员和一个日本官员坐在长桌前,签字,交换文件,握手。闪光灯噼里啪啦的,照得屏幕忽明忽暗。播音员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,很亮,很激动——“冲绳回归日本!历时二十七年,美军占领正式结束!”

尚顺看着那些画面,表情平静,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眼袋很大,但眼睛很亮。七十五岁了,背微微驼了,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

尚育坐在父亲旁边,手里握着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不大,拇指盖大小,边缘被海水磨得很圆润。他把碎片握在手心里,握得很紧,碎片硌着掌心,有点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三十二岁了,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像他祖父。他看着电视机,看着那些握手的画面,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。

“爸爸,你难过吗?”

尚顺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
“不。从我曾祖父那一辈起,我们就知道琉球不可能再独立了。能做的,不是改变旗子,是改变人心。”

尚育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碎片。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,白白的,像一粒米。他想起了曾祖父。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是琉球的历史,写的是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。旗子换了,曾祖父不在了,但书还在。书在,琉球就在。

电视机里的播音员还在说,说“冲绳县”的“光明未来”,说“日本政府将大力投资冲绳”,说“冲绳人民终于回到祖国怀抱”。尚顺伸出手,把电视机的旋钮拧到了头。声音戛然而止。客厅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沉。

“你去街上看看。记住这一天。”

尚育站起来,把碎片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他向父亲鞠了一躬,转过身,走出客厅,穿过院子,走出院门。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脆。

那霸的街上很热闹。有人在升日本国旗,旗子很新,红红的太阳在白色的布面上很刺眼。有人穿着和服,拿着小旗,喊着“万岁”。也有人站在路边,默默地看着,没有表情。一个老妇人坐在石阶上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眼泪在流,一滴一滴的,滴在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。

尚育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个老妇人,看了很久。他认识她,她是新垣梅,叔公的学生。叔公在读书会上教过她,教她念琉球语,教她唱琉球歌。她今年快七十了,头发白了,腰弯了,但她还记得。记得就不会忘。

尚育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
“梅婆婆,您还好吗?”

新垣梅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她的眼睛很浑浊,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,看东西像隔着一层雾。但她认出了他,认出了他眼睛里的光。

“顺儿呢?顺儿怎么没来?”

“父亲让我来替他看。他让我记住这一天。”

新垣梅点了点头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尚育扶了她一把。

“旗子换了,换了几次了。日本旗,美国旗,日本旗。换过来换过去,人还是那些人。歌还是那些歌。话还是那些话。”

尚育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
“梅婆婆,您会回琉球吗?”

新垣梅摇了摇头。

“我在这里住了四十年了。习惯了。琉球在不在,不在旗子上。在心里。”

她转过身,走了。木屐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慢,很轻。尚育站在街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久到影子从西边缩到了脚下。

夜幕降临,尚育回到宅邸。他走进客厅,父亲还坐在藤椅上,面前的电视机是关着的。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响。他在父亲旁边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枚碎片,放在桌上。

“爸爸,我看到了。有人哭,有人笑。但大部分人都很平静。”

尚顺点了点头。他看着桌上的那枚碎片,看了一会儿。

“平静就好。平静了就不会做傻事。做傻事没有用。有用的是活着,记住,传下去。”

尚育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房门口,推开门。书房里的灯还亮着,煤油灯换成了电灯,但光还是那个颜色,黄黄的,暖暖的。书架上还是那些书,蓝布封面,书脊上贴着标签。书架后面的暗格里,藏着曾祖父的原稿。客厅地板下面的暗格里,藏着叔公的手稿。那些书在,就不会丢。

他走回客厅,在父亲身边坐下来。

“爸爸,我想把《琉球旧记》翻成英文。”

尚顺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

“让更多的人知道琉球。不只是琉球人,还有外国人。知道了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”

尚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好。”

尚顺站起来,走到客厅的一角。那里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供着几块牌位。最左边那块刻着“尚泰之位”,旁边刻着“尚健之位”,再旁边刻着“尚典之位”。牌位是木头的,刻得很深,字端端正正。他站在牌位前,双手合十,闭上了眼睛。

“曾祖父,祖父,叔公,爸爸。琉球又换了旗子。但我们的书还在。这就够了。”

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棂,吱呀吱呀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曾祖父。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站着,看着牌位,说着话。说完了,回到桌前,继续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没有写完,但他写完了该写的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了。

现在轮到他们了。他睁开眼睛,转过身,走回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旗子换了,有人哭有人笑。写新垣梅说“琉球在不在,不在旗子上,在心里”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
尚育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瘦,肩膀上的骨头凸出来,隔着衣服能看到。他看着那个背影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坐着,手里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鬓角发白,写到腰弯了。他没有写完,但他写完了该写的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了。

现在轮到他们了。他走过去,在父亲对面坐下来。他也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那些不该被忘记的话,写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

父子俩,一人一张桌,一人一盏灯,一人一支笔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窗外,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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