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霸的书店不大,门面窄窄的,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小吃店中间。但今天门口排起了长队,从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,拐了个弯,又延伸出去十几米。排队的人男女老少都有,有人拿着词典,有人拿着《琉球旧记》,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拿,只是站在那里等着。尚育坐在书店深处的桌子后面,面前摆着一摞词典,蓝色的封面,烫金的字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紧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三十五岁了,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
“我小时候说琉球语,被老师罚站。说一句,站一节课。后来不敢说了。几十年没说了。现在有人把它写成书了。谢谢。”
她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尚育站起来,朝她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您。”
老妇人把词典递过来。尚育接过笔,在扉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老妇人接过词典,抱在怀里,转过身,慢慢地走了。拐杖笃笃笃的,声音很慢,很轻。
下一个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皮肤晒得很黑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本词典,翻到第一页,指着一个词条问尚育。
“老师,这个词怎么念?”
尚育看了看,念了出来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年轻人跟着念,念了两遍,念对了。
“我想学琉球语但没人教。有了这本书,我可以自学了。谢谢您。”
尚育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不客气。”
他在词典上签了名,递给年轻人。年轻人接过词典,抱在怀里,转过身,走了。步子很快,像是在赶路。
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本《琉球旧记》。书很旧了,边角卷曲,封面磨损了,但里面的字还在。她翻开第一页,指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这是尚泰王写的吗?”
尚育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用左手写的。”
妇女低下头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我父亲生前常念这本书。他去世的时候,把这本书留给了我。他说,不要弄丢了。”
尚育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不会丢的。您放心。”
他在书的扉页上签了名,递给妇女。妇女接过书,抱在怀里,转过身,走了。
队伍还在排。一个接一个,老人、中年人、年轻人、孩子。有人拿着词典,有人拿着《琉球旧记》,有人拿着笔记本,有人什么都没拿,只是来见见编词典的人。尚育一个一个地签,一个一个地握手,一个一个地鞠躬。他的手酸了,嗓子哑了,但他没有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对不起那些排队的人。
尚顺坐在书店的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。他七十八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眼袋很大,但眼睛很亮。他的背驼了,腰弯了,但坐得很直。他看着儿子被读者包围,看着那些老人流泪,看着那些年轻人认真学发音,看着那些孩子好奇地翻着词典。他的嘴角带着微笑。
他想起曾祖父。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时候,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,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懂,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记住。但他写了。写完了,藏起来。藏了那么多年,藏到战争结束,藏到和平来临。现在那些字被人看到了,被人读懂了,被人记住了。
“曾祖父,您看到了吗?您的书,有人读。您的语言,有人学。您的琉球,还在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书店门口的帘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
签售会结束了。最后一个读者走了。书店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店员收拾桌椅的声音。尚育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。他的手很酸,手腕肿了,但他不觉得疼。他看着父亲,父亲还坐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“爸爸,回家了。”
尚顺睁开眼睛,看着儿子。
“签了多少本?”
“三百多本。手都酸了。”
尚顺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浅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酸得好。你曾祖父的手,比你酸多了。”
尚育扶着父亲站起来。尚顺拄着拐杖,慢慢地走出书店。尚育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袋没签完的词典。他们走得很慢,不急。夕阳照在街上,橘红色的,很暖。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矮的,一个高的,叠在一起,像两个人,又像一个人。
走到街角的时候,一个年轻人追了上来。是刚才那个穿白衬衫的青年,他跑得气喘吁吁的,手里拿着一本词典。
“老师,忘了跟您说。我奶奶是琉球人,她小时候说琉球语,被老师罚站。后来她不敢说了。但她死之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——‘不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。’”
尚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没有忘。”
年轻人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永远不会忘。”
他鞠了一躬,转过身,跑了。步子很快,像是在赶路。尚育站在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扶着父亲继续走。
“那个年轻人,叫什么名字?”
尚育想了想。
“我没问。”
尚顺点了点头。
“不问也好。名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记得。”
夜幕降临,父子俩回到宅邸。尚育把词典放在桌上,走进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那个老妇人说被老师罚站,写那个年轻人说想自学,写那个妇女说父亲把书留给她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尚顺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大,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着那个背影,想起了自己。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是这样坐在桌前,写着父亲教他的字。现在他的儿子在写,写那些不能忘的事。一代传一代,不会断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到院子里,在枇杷树下坐下来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枇杷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是儿子的写字声,沙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嘴角带着微笑。不是高兴,是放心。放心了就不会怕,不怕就能继续等。等那些孩子长大,等那些话被说出来,等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被人记住。那一天会来的。他相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