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来的时候,天刚下过雨。院子里湿漉漉的,枇杷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,风一吹就往下掉,砸在石板上,啪嗒啪嗒的。尚育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年轻女人从巷口走过来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手里提着一个小包,肩上挎着一台相机。她的步子很快,皮鞋踩在水洼里,溅起一小片水花。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,看着尚育,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请问,这里是尚顺先生的家吗?”
尚育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他犹豫了。父亲的身体已经不行了,躺在床上,连坐起来都费劲。他不知道该不该让这个记者进去。但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——“有人来问,就让他们问。琉球的事,不怕人问。”他侧过身,让开了门口。
“进来吧。但不要太久。”
记者点了点头,跟着他走进屋里。客厅不大,陈设简单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首里城的照片。尚育推开卧室的门,记者走进去,看到床上躺着一个老人。老人靠着枕头坐起来,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,毯子边角的麻叶纹已经磨得看不出形状了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看着记者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打招呼。
记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录音笔,放在床头柜上。她没有急着打开,而是先看了看老人的脸,看了一会儿。
“尚先生,谢谢您愿意见我。”
尚顺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记者按下录音笔的按钮,红灯亮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每一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的。
“尚先生,您认为琉球人是日本人吗?”
“琉球人住在日本,拿日本护照,说日语。从法律上讲,是日本人。”
记者愣了一下。她的手停在笔记本上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她看着尚顺的脸,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表情很平静。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她低下头,写了几笔。
“那从文化上呢?”
尚顺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从文化上,琉球人还是琉球人。我们有琉球语,有琉球歌谣,有首里城。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护照变了就没了。”
记者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。她写完了,抬起头,看着尚顺。
“您希望琉球独立吗?”
尚顺摇了摇头。动作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记者看到了。
“我说过,我不是政治家。我只有一个愿望——琉球人不要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记者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录音笔往前挪了挪,离尚顺更近了一些。
“您对年轻人有什么想说的?”
“读书。读《琉球旧记》,读琉球语词典。记住你的根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尚顺看着她,微微点了点头。
尚育站起来,送记者出门。两个人走在走廊上,木屐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记者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尚育。
“您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
尚育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“谢谢。”
记者走了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咯吱咯吱的,声音越来越远。尚育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回屋里,在父亲的床边坐下来。父亲还靠在枕头上,眼睛闭着,呼吸很慢,但很平稳。他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握住父亲的手。手很凉,但他觉得暖。不是手暖了,是他的心暖了。
“爸爸,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是你想了很多年的吗?”
尚顺睁开眼睛,看着儿子。儿子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想起了自己。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是这样看着父亲,问着差不多的问题。
“不是想了很多年。是一直在说。从你爷爷那时候就在说。说了几十年了。以后还会说。”
尚育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爸爸,记者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
尚顺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。我只是没有忘。”
他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微笑。呼吸很慢,但很平稳。尚育坐在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,看着父亲的脸。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表情很平静。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他看着那张脸,想起了爷爷。爷爷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平静。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,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,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树冠很大,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,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,等人来施肥,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,种子会发芽,发芽了就会长,长了就不会死。
“爸爸,你刚才说‘记住你的根’。根在哪里?”
尚顺没有睁眼,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在这里。在首里城。在《琉球旧记》里。在你们心里。”
尚育转过身,看着父亲。父亲还闭着眼睛,嘴角还带着微笑。他看着那张脸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,也是这样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微笑。祖父说“琉球没有亡”。父亲说“记住你的根”。他们说的不一样,但意思是一样的。
他走回床边,坐下来,又握住了父亲的手。手很凉,但他觉得暖。不是手暖了,是他的心暖了。
“爸爸,我会记住的。”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父亲的手心里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父亲的声音——“记住你的根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,有阳光的味道,有希望的味道。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枇杷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想起了爷爷。爷爷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亮了。
“爷爷,爸爸说的那些话,你都听到了吗?他说‘记住你的根’。根在这里。在首里城。在《琉球旧记》里。在我们心里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,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握着父亲的手,坐在床边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,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屋顶上方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片月光,想起了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。不会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