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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8章 尚顺之死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117 2026-04-21 21:01:54

天还没亮,尚育就醒了。不是被声音吵醒的,是突然醒的,像有人在他耳边叫了一声。他披上外套,走出自己的房间,推开父亲的房门。煤油灯没有点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父亲的脸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父亲躺在床上,盖着那条旧毯子,毯子边角的麻叶纹已经磨得看不出形状了。他的右手放在胸前,手指微微蜷着,手里握着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很小,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,白白的,像一粒米。

尚育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来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父亲的手。手是凉的,不是那种睡着的凉,是另一种凉。他又摸了摸父亲的额头,也是凉的。他把手指放在父亲的鼻子下面,没有呼吸。他的手开始发抖,不是冷,是怕。他怕的事情来了。他以为他会怕很久,但当它真的来的时候,他反而不怕了。他只是抖。

“爸爸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月光照在父亲的脸上,父亲的脸很平静,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他的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。尚育看着那张脸,想起了爷爷。爷爷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平静。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他伸出手,把父亲手里的那枚碎片拿起来。碎片很小,握在手心里,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他没有松手。他把它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
尚顺的妻子站在门口,双手捂着嘴,眼泪不停地流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眼泪止不住,顺着指缝往下流,滴在地板上,嗒嗒嗒的。她看着床上的丈夫,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。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他三十多岁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,站在首里城的工地上,满头大汗。她给他递了一条毛巾,他接过去,笑了。那个笑容她记了一辈子。

尚育跪在床边,额头抵着父亲的手,无声地哭泣。肩膀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他的眼泪滴在父亲的手背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父亲的手不会动了,不会握他的手了,不会摸他的头了。但他还是握着,握了很久。

他哭了很久,久到嗓子哑了,久到眼泪干了,久到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,从深蓝色变成了灰白色。他直起身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眼睛肿了,鼻子也红了,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。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,烧了一锅热水。水热了,他端到父亲床边,用湿布给父亲擦身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给父亲换上了那件新袍——父亲生前舍不得穿的那件琉球式长袍,藏青色的,领口和袖口绣着麻叶纹。他把父亲的手放好,手指交叉,放在胸前。那枚白色珊瑚碎片被他放回了父亲的手心里,帮他把手指合拢,握紧。

“爸爸,你带着它。去找爷爷,去找太爷爷。告诉他们,书还在。”

葬礼在院子里举行。天很蓝,风很大,吹得旗子猎猎作响。数百名琉球人自发前来,有人穿着传统服饰,有人举着琉球旗帜,有人手里拿着野菊花。他们站在院子里,黑压压的一片,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声。棺木放在院子中央,杉木的,很轻,上面盖着一块白布。白布上放着一束野菊花,花是黄色的,小小的,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
尚育站在棺木前,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。他的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旁边站着母亲,母亲没有哭,但眼睛红红的。他看着那些琉球人,那些读书会的成员、那些读者、那些学生。他们有人哭了,有人唱着歌,有人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棺木。

一位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,抱着三线,走到棺木前。她八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手还是很稳。她在棺木前坐下来,调了调音,弹了起来。琴声很轻,很柔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弹的是《首里之月》,首里城的月亮,圆了缺了,缺了圆了,城里的人走了,月亮还在。

有人跟着唱了起来。起初只有几个人,后来几十个人,几百个人。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像雨点落在石板上,起初是几滴,后来是无数滴。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风,像海,像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。

尚育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歌声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走到棺木前,用琉球语念起了悼词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
“爸爸,你去找爷爷、太爷爷了。告诉他们,书还在。城还在。琉球还在。我会把书传给尚泰。他不会忘的。”

棺木被抬出了院子。尚育抬着前面,与那霸家的儿子抬着后面。他们走得很慢,不急。路不长,从宅邸到那霸的家族墓地,走路要半个时辰。但他们走了一个时辰,因为尚育走几步就要停一下,喘几口气。他不是累,是不舍得。走快了,老人家会跟不上。

那些琉球人也上来撒土,一捧一捧的,土落在棺木上,声音越来越闷,越来越小。最后,棺木看不见了,只有一堆黄土。

尚育站在墓前,看着墓碑上的字——“尚顺之墓”。字刻得很深,端端正正。他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字。石头是凉的,刻痕很深,摸上去凸凸的。

“爸爸,你放心吧。书在我手里。我会继续传下去。”

他收回手,转过身,走回了家。

夜幕降临,尚育独自坐在书房里。煤油灯点着,灯芯拨得很低,光很暗。他的面前摊着两本书——《琉球旧记》和《琉球语词典》。他伸出手,把两只手分别放在两本书上。书是凉的,但他觉得暖。不是书暖了,是他的手暖了。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耳边仿佛响起了父亲的声音——“记住你的根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
“爸爸,我会记住的。不会忘。”

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孙子出生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枇杷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
“爷爷,爸爸去找你了。你们见到了吗?”
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,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父亲的声音——“书在,琉球就在。”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,但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,有阳光的味道,有希望的味道。

“曾祖父,你的书还在。爸爸不在了,但书还在。我会传下去的。”
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书里。书很凉,但他觉得暖。不是书暖了,是他的心暖了。他坐在书房里,抱着那本书,很久没有动。窗外,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屋顶上方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片月光,想起了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。不会忘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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