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洒满了阳光。枇杷树的影子从窗户投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碎金。尚育坐在椅子上，怀里抱着一个五岁的男孩。男孩穿着一件琉球式的蓝色童装，领口和袖口绣着麻叶纹，衣服是用曾祖父小时候的旧袍子改的，裁缝把肩膀收窄了，下摆剪短了，袖口挽了两折。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，但绣纹还在，针脚很密，摸上去凸凸的。男孩的眼睛很黑很亮，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，嘴角带着笑，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。
尚育四十岁了，头发白了不少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，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看着怀里的儿子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他小时候也是这样抱着他，指着窗外的枇杷树，说“树是你太爷爷种的”。他记住了，记了一辈子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尚育的妻子坐在旁边，三十多岁，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和服，头发挽在脑后，用一根银簪别着。她是琉球语教师，在那霸的一所中学教琉球语。她的脸圆圆的，眼睛很大，很亮，嘴角带着微笑。她看着父子俩，心里暖暖的。
“你叫尚泰。这是你曾曾祖父的名字。他是琉球的国王。”
男孩抬起头，看着父亲。他的眼睛眨了一下，又眨了一下。他不懂什么是国王，但他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。他张开嘴，跟着念了一遍。
“尚泰。”
发音很准，字正腔圆。尚育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曾祖父，想起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，用左手握着笔，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，写到手指伸不直，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那本书，叫《琉球旧记》。现在，他的曾曾孙叫尚泰，跟曾祖父一样的名字。
“你曾曾祖父写了一本书，叫《琉球旧记》。等你长大了，爸爸教你读。”
男孩歪着脑袋，想了想。
“爸爸，书里有画吗？”
尚育笑了。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有。首里城的画，珊瑚树的画，那霸港的画。等你学会了认字，你就看懂了。”
男孩点了点头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到了一枚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很小，硌着掌心，有点疼，但他没有松手。这是他过生日的时候，爸爸送给他的。爸爸说“这是你曾曾祖父传下来的”。他不懂，但他握住了。握住了就不会丢。
妻子看着尚育，轻声问了一句。
“你为什么给儿子取名尚泰？”
尚育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儿子。儿子的脸很小，皱巴巴的，但很好看。他看着那张脸，想起了曾祖父。曾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，说“琉球没有亡”。他记住了，记了一辈子。现在，他要让儿子也记住。
“因为尚泰是我的曾祖父。他写了一本《琉球旧记》。我希望我的儿子记住这个名字，记住这本书。”
妻子点了点头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儿子的头。头发很软，很细，摸上去像摸着一只小猫。
“他会记住的。”
尚育看着妻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等他长大了，我要教他读《琉球旧记》。让他把这本书传给他的孩子。”
妻子笑了。她看着父子俩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高兴，不是激动，是一种很沉很硬的东西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面扎下了根。她想起自己的父亲，想起父亲在病榻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琉球语不能丢。”她记住了，记了一辈子。现在，她的儿子也会记住。
傍晚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客厅里，橘红色的，很暖。尚育把儿子从怀里放下来，让他自己去玩。男孩跑出去，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，笑声很大，咯咯咯的。尚育站在窗前，看着儿子的背影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，也是这样看着他。看着，想着，想着，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，看到树长大了，看到孙子出生了。
“爸爸，你看到了吗？你的孙子叫尚泰。跟曾祖父一样的名字。他不会忘的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，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父亲的声音——“书在，琉球就在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“尚泰（三世）——尚育之子。生于1980年。望其继先祖之志，守《琉球旧记》，传琉球之根。”
“曾祖父，你的书，我会传给尚泰。他不会忘的。”
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，像是把心里的石头都吐出来了。他转过身，走出书房，轻轻关上门。月光照在走廊上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走在月光里，影子缩在脚下，像一摊黑色的水。他走到儿子的房间门口，推开门，走进去。儿子已经睡着了，被子蹬到了一边。他弯下腰，把被子拉上来，盖住儿子的肚子。儿子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听不清，又睡了。他站在床边，看着儿子的脸。儿子的脸很小，皱巴巴的，但很好看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低下头，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“孩子，你叫尚泰。你要记住这个名字。你要记住你是谁。”
儿子在梦里动了动嘴，像是在说“记住了”。他听到了，就不会忘。
他直起身，走出房间，轻轻关上门。他站在走廊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挂在枇杷树梢头。他看着那片月光，想起了曾祖父。曾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，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，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，想着，想着，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，看到云散了，看到天亮了。
“曾祖父，你看到了吗？第五代了。他叫尚泰，跟你一样的名字。他不会忘的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，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笑了。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转过身，走回自己的房间，关上了门。月光照在走廊上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院子里，枇杷树的叶子还在沙沙沙地响，像是在唱歌。唱的是那首古老的歌谣——《首里之月》。歌声飘向远方，越过大海，越过时间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