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里城的脚手架拆了大半。正殿的轮廓从废墟中站了起来，红色的柱子，灰色的屋顶，屋檐翘起，像鸟的翅膀。阳光照在那些新涂的漆上，亮得晃眼。工人们还在忙碌，有人站在脚手架上安装瓦片，有人在地面上搬运木材，有人在给柱子刷最后一层漆。但城已经能看出来了。不是一堆石头，不是一片废墟，是一座城。尚育站在正殿前的石阶上，仰着头看着那些柱子，看了很久。他四十二岁了，头发花白了大半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，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穿着一件琉球式的正装，深蓝色的袍子，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。他的手里没有拿东西，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微微蜷着。
尚泰三世站在父亲身边，穿着一件琉球式的蓝色童装，领口和袖口绣着麻叶纹。他七岁了，手里拿着一本《琉球旧记》的儿童版，书很薄，封面是彩色的，画着首里城的卡通形象。他仰着头，看着那些红色的柱子，眼睛睁得大大的。他没见过首里城原来的样子，但他觉得这座城很好看。好看得他想把它画下来。
数百名琉球人聚集在首里城前的广场上。有人穿着传统服饰，有人举着琉球旗帜，有人手里拿着野菊花。他们站在那里，黑压压的一片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风吹过旗子的声音，猎猎作响。今天是首里城正殿主体结构重建完成的日子。不是正式开放，只是轮廓立起来了。但对琉球人来说，够了。城立起来了，就够了。
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，抱着三线，走到正殿前的石阶上。她九十多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，但手还是很稳。她在石阶上坐下来，调了调音，弹了起来。琴声很轻，很柔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弹的是《首里之月》，首里城的月亮，圆了缺了，缺了圆了，城里的人走了，月亮还在。
有人跟着唱了起来。起初只有几个人，后来几十个人，几百个人。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，像雨点落在石板上，起初是几滴，后来是无数滴。声音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风，像海，像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。
尚育站在那里，听着那些歌声，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走到正殿前的石阶上，转过身，面对着那些琉球人。他用琉球语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我的曾祖父尚泰，在这里出生，在这里长大。他去世前说‘琉球没有亡’。今天，首里城重新站起来了。琉球真的没有亡。”
人群中有人哭了，有人鼓掌，有人举起了旗子。掌声很响，在广场上回荡着。尚育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流泪的脸，看着那些鼓掌的手，看着那些飘扬的旗子。他想起曾祖父，想起曾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说的那句话。他说完了，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看到这一天，但他的曾孙看到了。他替他的看到了。
尚育弯下腰，把儿子抱起来。尚泰三世趴在父亲的肩膀上，手里还握着那本书。他低下头，看着那座城。红色的柱子，灰色的屋顶，屋檐翘起。他伸出手，指着正殿的屋顶。
“爸爸，那是什么？”
尚育顺着儿子的手指看过去。
“那是正殿的屋顶。你曾曾祖父小时候，在那下面跑来跑去。他爬过那些柱子，摸过那些石阶。他在这里长大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那片屋顶，看了很久。
“爸爸，我以后也能来这里吗？”
尚育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你随时都能来。这座城是你的，是琉球人的，是那些不会忘记的人的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白色珊瑚碎片。不大，拇指盖大小，边缘被海水磨得很圆润。碎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，白白的，像一粒米。这不是曾祖父传下来的那枚，那枚随父亲下葬了。这是一枚复制品，是他找人重新做的。但他觉得，它跟原来那枚一样重。重得像是装下了几代人的手心。
他把碎片递给儿子。
“这是你曾曾祖父的。现在，是你的了。”
尚泰三世接过碎片，握在手心里。碎片很小，硌着掌心，有点疼，但他没有松手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，但他知道很重要。重要到不能丢。
夕阳西下，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。首里城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，红色的柱子变成了暗红色，灰色的屋顶变成了橘灰色。尚育牵着儿子的手，站在城门前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海水的咸味，吹动了他们的衣角。
远处，有人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歌谣。唱的是《首里之月》，首里城的月亮，圆了缺了，缺了圆了，城里的人走了，月亮还在。歌声很轻，很柔，在晚风中飘荡。像一百年前一样。
“爸爸，这座城，会一直在这里吗？”
尚育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会。只要还有人记得，它就会一直在这里。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他把碎片塞进口袋里，抬起头，继续看着那座城。夕阳照在他脸上，橘红色的，很暖。他看着那片光，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，也是这样看着光。看着南方，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，想着，想着，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，看到云散了，看到天亮了。
“曾祖父，你看到了吗？城站起来了。你的曾曾孙在这里。他不会忘的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正殿的帘子，沙沙沙的，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他牵着儿子的手，站在城门前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，橘红色的，很暖。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个高的，一个矮的，叠在一起，像两个人，又像一个人。远处的歌声还在飘，飘向远方，越过大海，越过时间。
（第五卷·永远的琉球·第161-180集·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