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手架拆得差不多了。正殿的柱子露了出来，朱红色的，在阳光下泛着光。屋顶的瓦片铺好了，深灰色的，整整齐齐，屋檐翘起，像鸟的翅膀。工人们还在忙碌，有人在装窗户，有人在铺石阶，有人在雕刻木梁。尚育站在正殿前的石阶上，仰着头看着那些柱子，看了很久。他四十五岁了，头发花白了大半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，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，手里没有拿东西，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微微蜷着。
尚泰三世站在父亲身边，穿着一身校服，白色的衬衫，深蓝色的裤子，背着一个书包。他十岁了，个子长高了不少，脸还是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像他爷爷。他仰着头，看着那些朱红色的柱子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嘴巴张着，合不上。他见过首里城的照片，但照片是平的，不会这么高，不会这么红，不会让他觉得脖子酸。他看了很久，脖子酸了，低下头，揉了揉脖子。
“爸爸，这座城好高。”
尚育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你曾曾祖父尚泰每天上朝的地方。他在这里长大，在这里看海，在这里决定琉球的事。”
尚泰三世又抬起头，看着那些柱子。他想象着曾曾祖父的样子，穿着明黄色的御袍，站在这里，看着大海。他想象不出来，但他觉得那个人很重要。重要到爸爸、爷爷、太爷爷都在说他。
一个老工匠从正殿里面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把刻刀，围裙上全是木屑。他六十多岁了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，但手还是很稳。他走到尚泰三世面前，蹲下来，平视着他的眼睛。他用琉球语说话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小朋友，这座城是你祖先的。你要记住它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老工匠的脸，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，但眼睛很亮。他听懂了老工匠的话。爸爸教过他琉球语，从三岁就开始教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老工匠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，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尚泰三世的肩膀，转身走回了正殿。
尚育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父亲也是这样带他来首里城的。那时候城还是废墟，只有地基和石阶。父亲指着那些石头，说“这是你曾曾祖父站过的地方”。他听不懂，但他记住了。现在他的儿子站在这里，城已经不是废墟了。柱子立起来了，屋顶盖好了，城回来了。
“你曾曾祖父尚泰，当年站在这里，拒绝过萨摩的最后通牒。”
尚泰三世转过头，看着父亲。
“什么是最后通牒？”
尚育想了想。
“就是坏人给他两个选择，让他选一个。选第一个，琉球就变成别人的附属国。选第二个，琉球就变成别人的藩。他两个都不选。他说‘琉球是琉球，不是任何人的藩’。”
尚泰三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。
“后来呢？曾曾祖父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“他被抓走了，去了东京。他再也没有回来。但他一直记着这里。他用左手写了一本书，叫《琉球旧记》。他把这座城，这片海，这些人，都写进去了。”
尚泰三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小，手指很短，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想起曾曾祖父的手，那只手变形了，手指蜷着伸不直。曾曾祖父用那只手写了一本书。他也会用这双手，做该做的事。
“爸爸，我以后也要像曾曾祖父一样，记住这里。”
尚育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儿子的头。头发很硬，扎手，像一把刷子。他摸了一下，把手收回来。
“你已经记住了。”
尚泰三世抬起头，又看着那座城。正殿的屋檐翘起，像鸟的翅膀。他伸出手，比划着那片屋檐的轮廓。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，从左边划到右边。他划得很慢，很认真，像是在描一幅画。
夕阳西下，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。正殿的柱子被镀上了一层金色，屋顶的瓦片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尚育牵着儿子的手，站在正殿前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海水的咸味，吹动了他们的衣角。
“爸爸，城什么时候能建好？”
尚育想了想。
“快了。等你长大的时候，它就建好了。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他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他看着那片夕阳，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，也是这样看着夕阳。看着南方，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，想着，想着，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，看到云散了，看到天亮了。
“曾曾祖父，城快建好了。你的曾曾孙在这里。他不会忘的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正殿的帘子，沙沙沙的，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他牵着儿子的手，站在正殿前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，橘红色的，很暖。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个高的，一个矮的，叠在一起，像两个人，又像一个人。远处的工人们还在忙碌，有人在装窗户，有人在铺石阶，有人在雕刻木梁。老工匠坐在正殿里面，手里的刻刀还在木头上移动着，沙沙沙的。他在刻一条龙，龙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浮现出来。
尚泰三世听着那个声音，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，也是这样，用左手握着笔，在纸上移动着。沙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叶。他写的是琉球的历史，写的是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。现在，老工匠在刻龙，刻的是琉球的魂。魂不会丢。
“爸爸，我以后要带我的孩子来这里。”
尚育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你带他来。让他也看看，这座城。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他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他看着那片夕阳，笑了。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爸爸，我会记住的。”
尚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牵着儿子的手，转过身，走出了首里城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，橘红色的，很暖。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个高的，一个矮的，叠在一起，像两个人，又像一个人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，继续走。不回头，不停步。路很长，但会走完。走完了，还有别人。别人走完了，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