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门口的樱花开了,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。尚泰三世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学制服,铜扣子擦得锃亮,帽子拿在手里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额头。他十三岁了,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像他爷爷。他的眼睛很亮,看着那块写着校名的匾额,看了一会儿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进了校门。
尚育站在校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他四十八岁了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,手里拄着拐杖,拐杖是木头的,握柄处被磨得发亮。他看着儿子走进校门,想起了自己。自己十三岁的时候,也是这样走进校门。那时候他不敢说自己是琉球人,怕被同学笑。但儿子敢。儿子比他勇敢。
“他比我们那时候勇敢。”
妻子站在他身边,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和服,头发挽在脑后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她看着儿子的背影,笑了。
“因为时代不一样了。现在琉球语可以在学校学了。他不用怕。”
尚育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拄着拐杖,慢慢地走回了家。脚步很轻快,像年轻了十岁。
“你的姓是‘尚’,和首里城那个‘尚’一样吗?”
尚泰三世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父亲在书房里教他读《琉球旧记》的样子。父亲说“你是尚泰的后代”。他记住了,记了一辈子。
“一样。我的曾曾祖父是尚泰,琉球的最后一位国王。”
同桌的眼睛睁大了。他放下笔,转过身,面对着尚泰三世。
“那你是不是王子?”
尚泰三世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我是普通人。但我家里有书。我爸爸写的。”
同桌好奇地问。
“什么书?”
尚泰三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《琉球语入门》,蓝色的封面,上面画着首里城的卡通形象。他把书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。
“这本。琉球语入门。你们想学琉球语吗?我可以教你们几个词。”
教室里其他同学也围了过来。有人站在尚泰三世后面,有人趴在桌上,有人踮起脚尖。他们看着那本书,看着上面的图画,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琉球语字母。
“你家里还有王冠吗?”
尚泰三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没有。但我家里有《琉球旧记》。是我曾曾祖父写的。他用左手写的,写到手废了。”
同学们安静了。有人举起了手。
“你能教我们说‘你好’吗?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他指着书上的第一课,念了出来。
“はいさい。”
同学们跟着念,声音稚嫩,但很齐。
“はいさい。”
尚泰三世又念了一遍。
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。谢谢。”
同学们又跟着念。
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。”
有人念成了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”,有人念成了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”,发音不准,但大家都很认真。尚泰三世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高兴,不是激动,是一种很沉很硬的东西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面扎下了根。他想起曾曾祖父,想起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那本书,叫《琉球旧记》。现在,他在教室里教同学们说“はいさい”。曾曾祖父如果还在,一定会很高兴。
上课铃响了。同学们回到自己的座位。尚泰三世把书收起来,从书包里拿出课本。同桌还看着他,想问什么,但老师进来了,他只好转过去。老师是个中年男人,圆脸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。他站在讲台上,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,目光在尚泰三世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我们先做自我介绍。从第一排开始。”
同学们一个一个站起来,说自己的名字,从哪里来,有什么爱好。轮到尚泰三世的时候,他站起来,腰挺得很直,头抬得很高。
“我叫尚泰。我的曾曾祖父是尚泰,琉球的最后一位国王。我家住在首里城附近。我喜欢读《琉球旧记》,喜欢教别人说琉球语。”
“请坐。”
尚泰三世坐下来。同桌在桌子下面朝他竖了个大拇指。他笑了,笑得很浅,但眼睛很亮。
傍晚,尚泰三世回到家。父亲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有看,在等他。他在父亲旁边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地上。
“爸爸,今天有三个同学跟我学琉球语。他们学会了说‘はいさい’和‘くわっちーさびら’。”
尚育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在学校里不敢说琉球语,怕被同学笑。但儿子敢。儿子比他勇敢。
“好样的。”
他伸出手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手很重,但很暖。
“爸爸,老师让我们自我介绍。我说‘我的曾曾祖父是尚泰,琉球的最后一位国王’。同学们没有笑,他们很好奇。”
尚育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你做得比爸爸好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父亲,看了一会儿。
“是你教我的。没有你,我不会说。”
尚育摇了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学会的。我只是在旁边看着。”
他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头。头发很硬,扎手,像一把刷子。他摸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。
夜幕降临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枇杷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尚泰三世坐在书房里,翻开那本《琉球语入门》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看着那些图画,那些字母,那些词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看。看到“はいさい”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想起白天在教室里,同学们跟着他念“はいさい”的样子。他们的发音不准,但他们很认真。他们想学。他笑了。
“曾曾祖父,你的书,我在教别人了。他们想学。他们不会忘的。”
他合上书,抱在怀里。书很薄,但很重。重得像是装下了一个世界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,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,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树冠很大,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,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,等人来施肥,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,种子会发芽,发芽了就会长,长了就不会死。
“爸爸,树会一直长吗?”
尚育走到儿子身边,也看着那棵枇杷树。
“会。只要根在,就会一直长。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很小,硌着掌心,有点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,握得很紧。
“爸爸,我会把琉球语传下去的。像你教我一样。”
尚育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了儿子的手。两只手都很瘦,骨节凸出,但很暖。他们握了很久,没有松开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父子俩站在窗前,谁也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琉球语被传下去了。
“爸爸,明天还有同学想学。我教他们。”
尚育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好。你教。我听着。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他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爸爸,我不会忘的。”
尚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牵着儿子的手,站在窗前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站着。不回头,不停步。路很长,但会走完。走完了,还有别人。别人走完了,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