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。有琉球人,有日本本土人,有欧美人,有中国人。有人穿着传统服饰,有人穿着西装,有人穿着和服,有人穿着T恤。他们站在阳光下,仰着头,看着那座朱红色的城。正殿的柱子是红色的,漆很新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屋顶是深灰色的瓦,屋檐翘起,像鸟的翅膀。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,映着天上的云。首里城回来了。琉球王国灭亡一百一十三年后,首里城第一次以完整的面貌出现在人们面前。
尚育站在正殿前的石阶上,穿着一件琉球式的正装,深蓝色的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,头上戴着黑色的冠帽。他五十二岁了,头发花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看着那些人群,看着那些旗子,看着那些举着相机的手。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曾祖父,想起曾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曾祖父没有看到这一天,但他看到了。他替曾祖父看到了。
“爸爸,城建好了。”
尚育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建好了。你曾曾祖父等了一百一十三年。”
开幕式开始了。琉球传统舞蹈表演,舞者穿着红色的裙子,手里拿着扇子,随着三线的节奏起舞。三线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从远处吹来。官员们致辞,用日语,用英语,用琉球语。尚育没有听。他看着那座城,看着那些柱子,那些瓦片,那些石阶。他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病榻上,把钥匙交给他,说“书要传下去”。他接过了钥匙,也接过了责任。现在,城建好了。父亲如果还在,一定会很高兴。
轮到尚育致辞了。他走上石阶,站在麦克风前。他看着那些人群,看着那些琉球人,那些日本人,那些外国人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用琉球语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我的曾祖父尚泰,1879年从这里离开,再也没有回来。今天,首里城回来了。他没有看到,但我替他看到了。”
人群中有人哭了,有人鼓掌,有人举起了相机。掌声很响,在广场上回荡着。尚育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流泪的脸,看着那些鼓掌的手,看着那些闪烁的镜头。他想起曾祖父,想起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那本书,叫《琉球旧记》。现在,首里城回来了。曾祖父如果还在,一定会很高兴。
“爸爸,我好像能感觉到曾曾祖父站在这里。”
尚育走到儿子身边,也摸着那根柱子。
“他一直在这里。在书里,在心里,在这座城里。”
游客们涌进正殿,听讲解员讲琉球王国的历史。讲解员用日语说,用英语说,用琉球语说。很多人第一次知道琉球曾经是一个独立国家。有人惊讶,有人沉默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。一个外国游客站在正殿中央,仰着头看着那块“中山世土”的匾额,看了很久。
“I didn't know Okinawa had its own kingdom.”
他的同伴点了点头。
“Neither did I.”
他们举起相机,拍下了那块匾额。
夜幕降临,首里城亮起了灯。灯光是橘黄色的,照在红色的城墙上,暖暖的。尚育和尚泰三世站在城墙上,看着灯火通明的正殿。风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,吹动了他们的衣角。远处,那霸港的海面在月光下波光粼粼,像满天的星星掉进了海里。
“你曾曾祖父当年说琉球没有亡。你看,他真的没有说错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那片灯火,看了很久。
“爸爸,曾曾祖父如果还在,他会说什么?”
尚育想了想。
“他会说——‘城回来了。书还在。人还在。够了。’”
尚泰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曾曾祖父,想起曾曾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听到了,就不会忘。
“爸爸,我会记住今天的。”
尚育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很小,硌着掌心,有点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,握得很紧。
月光照在城墙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父子俩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片灯火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首里城回来了。
“曾曾祖父,城回来了。你的曾曾孙在这里。他不会忘的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城墙上的旗子,猎猎作响,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他牵着儿子的手,站在城墙上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高的,一个矮的,叠在一起,像两个人,又像一个人。远处的灯火还在亮着,游客们还在参观,讲解员还在讲述。有人在唱那首古老的歌谣——《首里之月》。歌声很轻,很柔,在夜风中飘荡。像一百多年前一样。
“爸爸,这首歌,曾曾祖父听过吗?”
尚育想了想。
“听过。他小时候,在御庭里听过。他听着这首歌长大,听着这首歌离开。今天,这首歌又回来了。”
尚泰三世听着那首歌,闭上了眼睛。歌声很轻,很柔,像风从远处吹来。他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红了,听到鼻子酸了,听到眼泪流下来了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爸爸,我不会忘的。”
尚育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牵着儿子的手,站在城墙上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站着。不回头,不停步。路很长,但会走完。走完了,还有别人。别人走完了,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