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是白色的,很亮。尚泰三世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一台电脑,屏幕亮着,显示着“琉球旧记”几个字。他二十八岁了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额头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像他爷爷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,噼里啪啦的,很快。屏幕上的光标跳来跳去,一行一行的代码在滚动。他停下来,看着屏幕,想了想,又敲了几行。
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
尚泰三世没有回头,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。
“在做网站。把《琉球旧记》和《琉球语词典》放到网上。”
尚育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那块屏幕,又看着儿子的背影。
“放到网上?那谁都能看?”
尚泰三世停下手指,转过头,看着父亲。父亲的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想起了爷爷。爷爷在病榻上,把钥匙交给他,说“书要传下去”。他接过了钥匙,也接过了责任。现在,他要换一种方式传了。
“对。就是要让谁都能看。祖父和曾祖父的书,不应该只放在书架上。应该放在网上,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。”
尚育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那块屏幕,看着那些跳动的光标,看着那些他看不懂的代码。他想起曾祖父,想起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时候,只有一盏煤油灯。现在,他的曾曾孙要把那些字放到网上,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。曾祖父如果还在,一定会很高兴。
“你曾曾祖父当年写书,就是为了让后人看到。如果他在世,一定支持你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父亲,看了一会儿。
工程师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三十多岁,姓仲村渠,是尚泰三世大学时的同学,学的是计算机,在一家IT公司上班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。他走进书房,把包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。他坐下来,看着尚泰三世。
“扫描仪我带来了。先试一页。”
“清晰度可以。这个分辨率够用了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屏幕上的那张图像,看了很久。曾曾祖父的字,在纸上是歪歪扭扭的,在屏幕上也是歪歪扭扭的。但他觉得,在屏幕上,那些字好像活了。它们不再是被锁在书里的字,它们可以跑了。跑到全世界去。
“好。继续。”
仲村渠工程师把第一卷的每一页都扫描了一遍。一共一百多页,扫了快两个小时。他一边扫,一边在电脑上建文件夹,把每一页的图片按顺序命名。尚泰三世坐在旁边,帮他把书页翻过来,翻过去,动作很轻,很小心。怕弄破了,怕弄皱了。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我来校对。我认识曾曾祖父的字。”
仲村渠工程师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认识?”
尚泰三世翻开第一页,指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这个是‘琉’,这个是‘球’,这个是‘国’。他写‘城’的时候,总是少一撇。写‘港’的时候,笔画连在一起。我从小就看,看习惯了。”
仲村渠工程师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好。你校对。我写程序。”
项目开始了。尚泰三世每天晚上坐在书房里,对着电脑屏幕,一页一页地校对OCR识别出来的文字。屏幕左边是扫描图片,右边是识别出来的文字。他看着左边曾曾祖父的字,再看着右边的文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。错了就改,漏了就补。他校得很慢,每一页都要花半个多小时。但他不着急,他有时间。
仲村渠工程师写了程序,建了数据库。他把《琉球语词典》的八千多个词汇一条一条地录入进去。每个词都要标注发音、词性、例句。他录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他知道,这些词以后会在网上,被全世界的人看到。不能有错字。
“曾祖父,你的书要上网了。全世界的人都能看了。你等到了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曾曾祖父,你的字,我放在网上了。全世界的人都能看了。你不会白写的。”
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书要上网了。他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他睁开眼睛,继续工作。手指在键盘上敲着,噼里啪啦的。屏幕上的光标跳来跳去,一行一行的代码在滚动。他要把这个网站做好,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曾曾祖父的字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