鼠标的光标停在“发布”按钮上，尚泰三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面，没有按下去。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蓝色的按钮，看了很久。心跳很快，手心在出汗。他想起曾曾祖父，想起那盏煤油灯，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他想起父亲，想起父亲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敲代码的背影。他把手指按下去，咔嗒一声，按钮亮了。屏幕上出现一行字——“发布成功”。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，像是憋了很久。
“爸爸，上线了。”
“有人来看吗？”
尚泰三世刷新了一下页面，看到访问量显示“87”。他笑了，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有。八十七个人。”
尚育点了点头。他看着那个数字，想起了曾祖父。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，用左手握着笔，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，写到手指伸不直，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时候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懂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记住。但他写了。现在，八十七个人看了。八十七个人记住了。
“八十七个人。不少。”
尚泰三世点开留言板。第一条留言是用英语写的，他翻译给父亲听。
“谢谢你们！我在美国，祖父是琉球人。我终于能看到祖父家乡的历史了。”
尚育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“你看，你曾曾祖父的书，传到美国了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那条留言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曾曾祖父，想起曾曾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曾曾祖父没有看到这一天，但他看到了。他替曾曾祖父看到了。
“爸爸，这只是开始。以后会有更多人看到。”
尚育点了点头。他伸出手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手很重，但很暖。
“你做得好。”
尚泰三世低下头，继续刷新页面。访问量从八十七跳到一百二十三，从一百二十三跳到二百零五。他刷新一下，跳一下，刷新一下，跳一下。跳得很慢，但一直在跳。他看着那个数字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高兴，不是激动，是一种很沉很硬的东西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面扎下了根。他想起爷爷，想起爷爷在病榻上，把钥匙交给爸爸，说“书要传下去”。他接过了钥匙，也接过了责任。现在，他把书放到了网上。全世界的人都能看了。
“留言板还有别的吗？”
尚泰三世往下翻。第二条留言是用日语写的，第三条是用中文写的，第四条是用葡萄牙语写的。他看不懂葡萄牙语，但他用翻译软件看了一下。
“这条是葡萄牙语。写的是——‘我的曾祖母是琉球人，她小时候住在那霸。我替她看到了。谢谢。’”
尚育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“你看，巴西的琉球人也看到了。”
尚泰三世继续往下翻。留言越来越多，有英语、日语、中文、葡萄牙语、西班牙语。有人感谢，有人提问，有人分享自己的故事。一个琉球裔的夏威夷老人用琉球语写了一句话——“うちなーんちゅ や いちゅい みそーる。”琉球人，要回去了。
尚泰三世看着那句话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太爷爷，想起太爷爷在枇杷树下抱着他，说“你以后要告诉全世界，琉球语不会死”。他记住了，记了一辈子。现在，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。太爷爷如果还在，一定会很高兴。
“爸爸，太爷爷说的那句话，有人写下来了。”
尚育凑过来，看着屏幕。
“哪句话？”
“琉球人，要回去了。”
尚育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那句话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病榻上，握着他的手，说“记住你的根”。他记住了，记了一辈子。现在，那句话被写在了留言板上，被全世界的人看到了。根不会丢。
夜幕降临，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，挂在枇杷树梢头，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尚泰三世守在电脑前，看着访问量一点一点地增加。从二百零五到三百一十八，从三百一十八到四百七十二。他刷新一下，跳一下。他刷新了很多次，手指都酸了，但他没有停。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数字。
尚育端着一杯茶走进书房，把茶放在儿子手边。茶是热的，冒着热气。他看着儿子的背影，那个背影很瘦，但很直。他看着那个背影，想起了自己。自己年轻的时候，也是这样坐在桌前，写着父亲教他的字。现在他的儿子坐在电脑前，把那些字放到了网上。一代一代，工具不一样了，但心是一样的。
“喝口茶。”
尚泰三世接过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很烫，他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。他把茶杯放下，继续刷新页面。访问量已经到六百多了。他笑了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爸爸，快七百了。”
尚育点了点头。他坐在儿子旁边，也看着那块屏幕。屏幕上的字他看不太懂，但他知道那些字很重要。重要到不能丢。
“你曾曾祖父如果还在，一定会说‘好’。”
尚泰三世转过头，看着父亲。
“爸爸，曾曾祖父会高兴吗？”
尚育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会。他写书的时候，只有一盏煤油灯。现在，他的书在电脑里，全世界的人都能看。他怎么会不高兴？”
尚泰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曾曾祖父，想起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，用左手握着笔，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，写到手指伸不直，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那本书，叫《琉球旧记》。现在，那本书在网上了。曾曾祖父如果还在，一定会说“好”。
“爸爸，我会把这个网站一直维护下去的。”
尚育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儿子的头。头发很硬，扎手，像一把刷子。他摸了一下，把手收回来。
窗外，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尚泰三世刷新了一下页面，访问量已经到八百多了。他看着那个数字，笑了。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点开留言板，又看到了一条新留言。是用琉球语写的——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。うちなーんちゅ や いちゅい みそーる。”谢谢。琉球人，要回去了。
“爸爸，又有人留言了。”
“好。很好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春天的暖意，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，树干很粗，树皮很糙，树冠很大，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，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，等人来施肥，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，种子会发芽，发芽了就会长，长了就不会死。
“育，你曾曾祖父当年说琉球没有亡。今天，你的网站让全世界的人看到了琉球。他没有说错。”
尚泰三世站起来，走到父亲身边，也看着那棵枇杷树。
“爸爸，树会一直长吗？”
尚育想了想。
“会。只要根在，就会一直长。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到了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很小，硌着掌心，有点疼，但他没有松手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，握得很紧。
“爸爸，我会让这个网站一直活着的。就像这棵树。”
尚育看着儿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他牵着儿子的手，站在窗前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，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，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，想着，想着，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，听到树长大了，听到琉球被全世界看到了。
“爸爸，你说曾曾祖父现在能看到吗？”
尚育看着那片月光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他什么都能看到。”
尚泰三世笑了。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他看着那片月光，想起了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。不会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