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开着，声音不大。尚泰三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是《琉球旧记》的电子版打印稿，他在校对网站上的文字。屏幕上的新闻跳出来的时候，他抬起头，看到了那个标题——“首里城正殿附近发生火警”。他的手停了一下，书从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。他盯着屏幕，看着画面里那缕从正殿方向升起的黑烟。黑烟不浓，细细的，一缕一缕的，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散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不是冷，是怕。
他站起来，冲出客厅，跑进院子，拉开车门，发动引擎。车子冲出了巷口，轮胎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叫。他开得很快，闯了一个红灯，又闯了一个。他的心跳很快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想起曾曾祖父，想起曾曾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城不能烧。城烧了，琉球就少了一样东西。他开到了首里城，车还没停稳，就推开门跑了出去。
正殿前的广场上站着很多人。有消防员，有警察，有游客，有琉球人。有人举着手机拍照，有人捂着嘴哭，有人站在那里发呆。尚泰三世穿过人群，跑到正殿前面。他看到了那面被熏黑的墙。不大，只有一小片，在正殿的左侧，靠近地面的位置。墙是白色的，熏黑的地方黑漆漆的，像一块伤疤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块黑斑，喘着粗气。他的手还在抖，但心跳慢了一些。
“还好……还好……”
一个消防员走过来，手里拿着对讲机，脸上全是灰。
“配电箱短路，引发小火。已经扑灭了。没有大碍。”
“城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只是小事。一小片墙被熏黑了。已经扑灭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首里城经不起第二次大火了。”
尚泰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“爸爸，你放心。城没事。”
“我们要保护好它。不能让它再毁了。”
他对自己说。声音很小，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。但他听到了，就够了。
电话响了。是父亲打来的。
“你在哪？”
“在首里城。城墙上。”
“你曾曾祖父当年离开首里城时，把一枚珊瑚碎片塞在城门缝里。那是他的念想。现在，首里城是我们的念想。你要守着它。”
尚泰三世握着那枚碎片，握得很紧。碎片硌着掌心，有点疼，但他没有松手。
“爸爸，我会守着它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尚泰三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，继续站在城墙上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海水的咸味，吹动了他的衣角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那枚碎片。碎片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光，白白的，像一粒米。他把它贴在胸口，碎片很凉，贴着胸口，凉丝丝的。但他知道，贴着贴着就会热。不是碎片变热了，是他的心变热了。
他想起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离开首里城的时候，把一枚碎片塞在城门缝里。他走了，再也没有回来。但他的碎片留在了那里。几十年后，爷爷把那枚碎片从城门缝里取了出来，带回了东京。又过了很多年，那枚碎片随爷爷下葬了。但碎片没有消失，它在另一个地方，在另一个人的手心里。
“曾曾祖父，你的碎片，在我手里。城也在。你放心。”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片夕阳。夕阳照在城墙上，橘红色的，很暖。他看着那片光，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病榻上，握着他的手，说“你要守着它”。他记住了，记了一辈子。
他开车回到家。父亲躺在病榻上，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。他走进父亲的房间，在床边坐下来，握着父亲的手。父亲的手很瘦，骨节凸出，但很暖。
“墙修好了？”
“修好了。看不出来了。”
尚育点了点头。他闭上了眼睛，呼吸很慢，但很平稳。
“好。”
尚泰三世坐在床边，握着父亲的手，很久没有动。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，挂在枇杷树梢头，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着那片月光，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，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，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，想着，想着，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，看到云散了，看到天亮了。
“曾曾祖父，城差点烧了。但没事。只是小火星。墙修好了。你放心。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窗帘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曾曾祖父的声音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，有阳光的味道，有希望的味道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手里的那枚碎片。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，白白的，像一粒米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，握得很紧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春天的暖意，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，树干很粗，树皮很糙，树冠很大，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，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，等人来施肥，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，种子会发芽，发芽了就会长，长了就不会死。
“爸爸，树会一直长吗？”
尚育没有睁眼，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会。只要根在，就会一直长。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他把碎片放进口袋里，转过身，走到父亲床边，又握住了父亲的手。手很暖，他握了很久，没有松开。
“爸爸，我会守着城的。你放心。”
尚育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笑，但像是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很慢，但很平稳。尚泰三世坐在床边，握着父亲的手，一夜没有合眼。窗外，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屋顶上方。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那片月光，想起了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。不会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