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挤满了人。有琉球的老朋友,有读书会的成员,有文化界的学者,有尚泰三世的学生。他们坐在地板上,坐在椅子上,坐在沙发上。有人拿着三线,有人拿着相机,有人手里端着酒杯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万国津梁”四个字,是尚育自己写的,笔锋苍劲,墨色浓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些人的脸上,暖暖的。尚育坐在轮椅上,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,毯子边角的麻叶纹已经磨得看不出形状了。他八十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腿已经走不动了,但精神还好。他的眼睛还是很亮,看着那些来给他过生日的人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记住了每一张脸。
尚泰三世站在父亲身后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,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。他四十五岁了,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的手里抱着一个十岁的男孩——他的儿子尚泰四世。男孩穿着一件琉球式的蓝色童装,领口和袖口绣着麻叶纹,衣服是用曾曾祖父小时候的旧袍子改的。他的脸圆圆的,眼睛很大,很亮,嘴角带着微笑。他好奇地看着轮椅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看了很久。
尚育看着曾孙,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孩从父亲怀里探出头,用琉球语回答。声音稚嫩,但发音很准。
“我叫尚泰。尚泰四世。”
尚育点了点头。
“好名字。你的名字,来自你的曾曾曾祖父。他是琉球的国王。你要记住他。”
男孩歪着脑袋,想了想。
“曾曾曾祖父?他长什么样?”
“瘦瘦的,眼睛很亮。穿着明黄色的御袍,站在首里城的正殿前,看着大海。他写了一本书,叫《琉球旧记》。用左手写的,写到手废了。”
男孩的眼睛睁大了。
“他好厉害。”
尚育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是啊。他很厉害。”
尚泰三世把儿子从怀里放下来,让他坐在曾祖父的膝盖上。男孩坐上去,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他翻开手里那本《琉球旧记》儿童版,指着第一页的图画。
“曾祖父,这个字怎么念?”
尚育低下头,看着那本书。书页上的字很大,彩色的,画着首里城的卡通形象。他念了出来。
“はいさい。”
男孩跟着念。
“はいさい。”
念对了。尚育点了点头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曾孙的头。头发很软,很细,摸上去像摸着一只小猫。
“你爸爸小时候,也是这样坐在我的膝盖上,念这本书。”
男孩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“爸爸,你小时候也念过?”
尚泰三世蹲下来,平视着儿子的眼睛。
“念过。你爷爷教我的。你爷爷的爷爷教他的。传了很多代了。”
男孩点了点头。他低下头,继续翻书。他翻到第二页,指着上面的字。
“这个呢?”
尚育又念了一遍。
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。”
男孩跟着念。
“くわっちーさびら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父亲和儿子,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样坐在爷爷的膝盖上,念着同一本书。爷爷说“念得好”。他记住了,记了一辈子。现在,他的儿子坐在父亲的膝盖上,念着同一本书。一代一代,不会断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客厅里,橘红色的,很暖。尚泰四世坐在曾祖父的膝盖上,翻着那本《琉球旧记》儿童版。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,指着一个一个的琉球语字母,念出声来。尚育闭着眼睛听着,嘴角带着微笑。
尚泰三世站在旁边,看着父亲和儿子。他看着父亲的头发,全白了,白得像冬天的霜。他看着儿子的脸,还年轻,还稚嫩,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。那光不是他给的,是爷爷给的,是太爷爷给的,是曾曾曾祖父给的。传了很多代了,还在亮。
“爸爸,你累了。回屋休息吧。”
尚育摇了摇头。
“不累。再坐一会儿。听听他念书。”
尚泰三世没有说话。他搬了一把椅子,坐在父亲旁边。他也闭上眼睛,听着儿子念书。念的是琉球语,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。他听着那些声音,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那时候他六岁,坐在爷爷的膝盖上,念着同一本书。爷爷闭着眼睛听着,嘴角带着微笑。他不知道爷爷在想什么,但他知道,爷爷在想琉球。
“曾祖父,这个字怎么念?”
尚育睁开眼睛,看了看书页上的那个字。字是琉球语的字母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小蛇。他念了出来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
“ちゅ。岛的意思。”
尚泰四世跟着念。
“ちゅ。”
念对了。尚育点了点头。
夜幕降临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枇杷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客厅里的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,暖暖的。尚泰四世念完了最后一页,合上书,从曾祖父的膝盖上滑下来。
“曾祖父,我念完了。”
尚育睁开眼睛,看着曾孙。
“好。去睡觉吧。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,朝曾祖父鞠了一躬,又朝父亲鞠了一躬,跑进了自己的房间。木屐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的,声音很脆。
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。尚育坐在轮椅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白得刺眼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院子里,也是这样看着月亮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亮了。
“爸爸,你累了。去休息吧。”
尚育摇了摇头。
“不累。再坐一会儿。”
“育,你儿子会记住的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父亲,看了一会儿。
“爸爸,他会记住的。”
尚育点了点头。他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微笑。呼吸很慢,但很平稳。尚泰三世坐在父亲身边,握着父亲的手,很久没有动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窗帘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琉球语被传下去了。
“爸爸,你放心吧。我会教他的。”
尚育没有睁眼,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很慢,但很平稳。尚泰三世坐在父亲身边,握着父亲的手,一夜没有合眼。窗外,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屋顶上方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片月光,想起了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。不会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