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铃响的时候,尚泰三世正在做梦。梦里他站在首里城的城墙上,看着海面。海很蓝,蓝得发黑,海面上有很多船,清国的船,日本的船,西洋人的船。他看着那些船,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电话铃响了,他睁开眼睛,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。屏幕上显示着父亲的名字,凌晨两点。他接起来,听到父亲的声音,颤抖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“首里城……首里城着火了……”
尚泰三世从床上坐起来,心跳得很快。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跑出房间,跑进院子,拉开车门。车子冲出了巷口,轮胎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叫。他开得很快,闯了一个红灯,又闯了一个。他的心跳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他想起曾曾祖父,想起曾曾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城不能烧。城烧了,琉球就少了一样东西。
开到首里城的时候,天还是黑的。但天不是黑的,是红的。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正殿在燃烧,火焰从屋顶窜出来,舔着夜空。北殿在燃烧,南殿在燃烧。消防车的警笛声刺耳,水柱射向火焰,但火太大,水柱打上去就变成了蒸汽。尚泰三世推开车门,跑向警戒线。他的腿在发抖,跑了几步就摔倒了,膝盖磕在地上,磕破了皮。他爬起来,继续跑。跑到警戒线前,被一个消防员拦住了。
“不能再往前了!危险!”
尚泰三世站在那里,看着那座城。正殿已经烧得只剩框架了。柱子还在,但柱子上的漆烧没了,木头烧得发黑,有的已经断了。屋顶塌了,瓦片碎了一地。火焰还在烧,烧着那些残存的木头,噼里啪啦的,像骨头断裂的声音。他的腿软了,跪了下来。膝盖碰到地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跪在那里,看着火焰吞噬着曾曾祖父站立的地方。曾曾祖父在那里长大,在那里继位,在那里看着那霸港的海面。现在,那里在燃烧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又烧了……”
他放声大哭。不是无声地流泪,是哭出了声音。呜呜的,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他哭得很伤心,肩膀一抽一抽的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周围的人也在哭。有琉球人,有游客,有消防员。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,嘴里念着什么。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,眼泪无声地流。一个消防员摘下头盔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手机响了。是父亲打来的。尚泰三世接起来,听到父亲的声音,颤抖的,像是在哭。
“城……城怎么样了?”
尚泰三世跪在那里,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。父亲带他参观重建的首里城,指着正殿说“这是你曾曾祖父每天上朝的地方”。曾曾祖父站在正殿前,穿着明黄色的御袍,看着大海。那枚白色珊瑚碎片,从曾曾祖父传到曾祖父,传到爷爷,传到父亲,传到他手里。那些画面在他眼前转着,一圈一圈的,像走马灯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里没有碎片,碎片在家里。但他觉得手里有东西,是灰烬。
“我该怎么跟曾曾祖父交代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,带着烧焦的味道,呛得他咳嗽了几声。他跪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天亮了。火灭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,照在废墟上,照在那些烧焦的柱子上,照在那些碎瓦片上。正殿没了,北殿没了,南殿没了。只有地基还在,只有石阶还在,只有那些烧不掉的石头还在。
尚泰三世还跪在那里。他的膝盖已经没知觉了,裤子破了,膝盖上全是血和灰。他的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肿了,鼻子红了。他看着那片废墟,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离开首里城的时候,城还在。曾曾祖父在东京住了四十一年,再也没有回来。他死了,城还在。后来城被炸了,成了废墟。后来又建起来了,建了三十年。建好了,他又来看了。现在,城又烧了。他看不到了。但他在天上,在那颗最亮的星星上。他什么都能看到。
“曾曾祖父,城又烧了。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他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碰到地面,地面是凉的,全是灰。他的额头磕破了皮,血渗出来,粘在灰上。他没有起来。他就那么跪着,额头贴着地面,很久没有动。
一个消防员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先生,您起来吧。这里危险。”
尚泰三世没有动。消防员没有再说话,站起来,走了。
太阳越升越高,光线从橘红色变成了金色。废墟上冒着烟,一缕一缕的,细细的,白白的。尚泰三世终于直起身,看着那片废墟。他的眼睛很红,但没有泪了。泪流干了。他站起来,腿在抖,站不稳,晃了几下。他扶着一块残存的石柱,站稳了。他看着那根石柱,柱子是石头做的,烧不坏。柱子上还有烧焦的木头残片,黑黑的,一碰就碎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根石柱。石头是温的,不是凉的。火已经灭了,但石头还是温的。
“城还会建起来的。一定会。”
他对自己说。声音很小,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。但他听到了,就够了。
他转过身,走向车子。腿还在抖,膝盖很疼,但他没有停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车子开了出去,他开得很慢,不急。他不想回去,但他必须回去。父亲在等他。父亲一定一夜没睡。他要告诉父亲,城没了。但城会建起来的。
他开到了家门口,停下车,坐在车里,没有下来。他看着那棵枇杷树,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树冠很大,枝丫很多。树还在。树不会烧,根在,树就会长。他推开车门,走下来,走进院子。父亲坐在廊下,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肿了。他看着儿子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城……”
尚泰三世走到父亲面前,蹲下来,握住父亲的手。手很凉,但他觉得暖。不是手暖了,是他的心暖了。
“城会建起来的。一定会的。”
“好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很慢,但很平稳。尚泰三世坐在父亲身边,握着父亲的手,很久没有动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城又烧了。但他知道,城还会建起来的。根在,树就会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