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尚泰三世就出门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,戴着一顶安全帽,手里提着一双手套。膝盖上的伤还没好,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,但他没有停。他开得很慢,不急。到了首里城,他把车停在路边,走下来。废墟还在冒烟,一缕一缕的,细细的,白白的。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,呛得人嗓子疼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废墟,看了很久。昨天这里还是正殿,红色的柱子,灰色的屋顶,屋檐翘起,像鸟的翅膀。现在什么都没了。只有灰,只有炭,只有那些烧不掉的石头。
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。不是来看热闹的,是来帮忙的。琉球人,男女老少,有人穿着工作服,有人穿着便装,有人穿着琉球式的花衣裳。他们戴着安全帽,戴着口罩,戴着手套。有人拿着铁锹,有人拿着锄头,有人拿着扫帚。他们走进废墟,一块一块地翻找,把还能用的东西捡出来,把烧焦的木头搬到一边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铁锹碰石头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很脆。
一个老妇人蹲在他旁边,也在翻找。她七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了,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,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。她的脸上全是灰,眼泪从灰里流出来,一道一道的。她翻出了一块瓦片,瓦片上还有一半的莲花纹。她把它放在身边,又继续翻。
“我小时候来过这里。我爷爷带我来的。他说,这座城是我们的根。现在又没了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“会重建的。上次用了三十年,这次会更快。”
老妇人看着他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你爸爸还好吗?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还好。他在家。看电视。”
老妇人低下头,继续翻找。
“你是尚泰的后代?”
尚泰三世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年轻人点了点头。
“我奶奶说,你曾曾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。他用左手写了一本书。我读过。”
尚泰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谢谢。”
年轻人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这是我们的城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搬木头。
太阳越升越高,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白色。废墟上的人越来越多。有琉球人,有日本人,有游客。有人带来了水,有人带来了饭团,有人带来了口罩。他们排着队,把水和饭团分给清理废墟的人。尚泰三世接过一个饭团,咬了一口。饭团是凉的,米粒很硬,但他觉得很好吃。他吃完了,又接过一瓶水,喝了几口。水是凉的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曾曾祖父,首里城又烧了。但我们会再建起来。你等着。”
人群中有人哭了,有人鼓掌,有人举起了手里的铁锹。掌声很响,在废墟上回荡着。尚泰三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流泪的脸,看着那些鼓掌的手,看着那些举起的铁锹。他想起曾曾祖父,想起曾曾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曾曾祖父没有看到这一天,但他看到了。他替曾曾祖父看到了。
手机响了。是父亲打来的。他接起来,听到父亲的声音,沙哑的,但很稳。
“你要坚强。你曾曾祖父当年失去了整个王国,都没有倒下。你也不能倒下。”
尚泰三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爸爸,我不会倒下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尚泰三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转过身,继续翻找。他弯下腰,从灰烬中又捡起一块烧焦的木头。木头上还有一小片红漆,是柱子的颜色。他把它放进背包里,和那块龙纹残片放在一起。
“找到了什么?”
“这是正殿柱子上的。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我找到了。”
尚育把残片还给儿子。
“收好。以后建好了,放回去。”
尚泰三世接过残片,放进背包里。
“爸爸,今天来了很多人。琉球人。他们都在帮忙。”
尚育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琉球人不会让城倒的。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他蹲下来,握住父亲的手。手很凉,但他觉得暖。不是手暖了,是他的心暖了。
“爸爸,城会建起来的。”
尚育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微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握着儿子的手,呼吸很慢,但很平稳。尚泰三世坐在父亲身边,握着父亲的手,看着那片夕阳。夕阳照在枇杷树上,橘红色的,很暖。他看着那片光,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看着光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亮了。
“曾曾祖父,城会建起来的。你等着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,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握着父亲的手,坐在廊下,很久没有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