募捐委员会的办公室在那霸市政府大楼的三层,不大,但挤满了人。长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,有预算表、募捐计划书、海外琉球人联络名单。尚泰三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份募捐计划书,一页一页地翻。他四十四岁了,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紧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看着那些数字,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那本书,叫《琉球旧记》。现在,他要写一份募捐计划书,把城建起来。
文化厅的官员坐在他对面,五十多岁,圆脸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。他翻着那份计划书,一页一页地看,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看。他看完了,合上计划书,放在桌上。
“政府会提供重建资金。预算已经通过了。首批拨款十亿日元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谢谢。”
文化厅官员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首里城是日本的国宝,也是琉球的象征。重建它,是政府的责任。”
尚泰三世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份计划书。政府出钱了,但还不够。还要更多的钱。还要琉球人自己的钱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点开“琉球旧记”网站的后台。他写了一篇募捐倡议书,用琉球语、日语、英语三种语言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想很久。不是不会写,是怕写错。写错了就对不起那些捐款的人。
“首里城烧了。但我们会把它建起来。请帮助我们。无论多少钱,都是心意。”
“好了。”
第一天,捐款不多。几万日元,几十万日元。他刷新一下页面,跳一下。跳得很慢。他不着急。第二天,捐款开始多了。一百万,两百万,五百万。第三天,一千万,两千万。他看着那些数字,手在发抖,不是冷,是激动。他点开留言板,看到一条用葡萄牙语写的留言。他看不懂,用翻译软件看了一下。
“我是琉球人后代。我的祖父从琉球移民到巴西。他去世前说,不要忘记琉球。请一定要重建首里城。我捐了五百美元。”
尚泰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想起曾曾祖父,想起曾曾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琉球人在全世界,他们没有忘。他拿起手机,拨了父亲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几声,父亲接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爸爸,巴西的琉球人捐钱了。他们说,不要忘记琉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曾曾祖父会很高兴的。”
募捐委员会开了一次会。十几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有政府官员,有文化学者,有琉球的代表。尚泰三世坐在角落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上面记着捐款的数字。已经超过五亿了。还要更多。一个官员站起来,拿着话筒。
“目前募捐金额已经超过五亿日元。来自海外琉球人的捐款占了很大比例。巴西、美国、秘鲁、加拿大,都有。”
尚泰三世低下头,看着笔记本。那些数字不是数字,是人。是那些在异国他乡的琉球人。他们没有忘记。他们不会忘。
会后,一个年轻人走过来,二十多岁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戴着一顶棒球帽。他是琉球大学的志愿者,帮忙整理捐款名单。他把一封信递给尚泰三世。
“尚先生,这封信是巴西寄来的。一位老人写的。”
尚泰三世接过信,拆开。信纸很薄,发黄了,边角卷曲。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他用琉球语写的。
“我是琉球人后代。我的祖父从琉球移民到巴西。他去世前说,不要忘记琉球。我今年八十岁了,从来没有回过琉球。但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首里城大火。我哭了。我捐了五百美元。钱不多,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。请一定要重建首里城。”
尚泰三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“你看,琉球人在全世界。他们都还在。”
志愿者点了点头。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是的。他们都在。”
三个月后,募捐金额超过了十亿日元。重建资金有了着落。政府出钱,琉球人出钱,全世界的人出钱。尚泰三世站在首里城的废墟前,手里拿着手机,对着镜头。他在直播。他用琉球语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谢谢大家。首里城会回来的。”
“钱够了吗?”
尚泰三世蹲下来,握住父亲的手。
“够了。十亿。政府出钱,琉球人出钱,全世界的人出钱。”
尚育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那就建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微笑。呼吸很慢,但很平稳。尚泰三世坐在父亲身边,握着父亲的手,很久没有动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首里城要建了。
“曾曾祖父,城会建起来的。你等着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,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握着父亲的手,坐在廊下,很久没有动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想起了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。不会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