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育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。水也喝不进去,喂到嘴边就流出来,浸湿了枕巾。尚泰三世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,喂了半个时辰,喂进去小半碗,他又吐了大半。他的脸色很白,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呼吸很轻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风箱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很亮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但一句也没有说。他每天问儿子同样的话,问得尚泰三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。
“首里城重建的事,怎么样了?”
“募捐到十几个亿。政府也出钱。重建计划已经启动了。”
尚育点了点头。点得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尚泰三世看到了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“好。你曾曾祖父会高兴的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很慢,但很平稳。尚泰三世坐在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,看着父亲的脸。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表情很平静。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他看着那张脸,想起了爷爷。爷爷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平静。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医生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检查了瞳孔、心跳、呼吸,摘下听诊器,摇了摇头。
“随时可能。做好准备。”
尚泰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送走了医生,走回父亲的床边,坐下来,又握住了父亲的手。手很凉,但他觉得暖。不是手暖了,是他的心暖了。
“爸爸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?”
“书……书要传下去。城……城要建起来。”
尚泰三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爸爸,我会的。”
尚育点了点头。他闭上了眼睛。呼吸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停了。尚泰三世还握着父亲的手,手从温变凉,从软变硬。他没有松开。
“爸爸,你去找曾曾祖父了。告诉他,首里城会再站起来的。”
他跪在床边,额头抵着父亲的手,放声大哭。不是无声地流泪,是哭出了声音。呜呜的,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他哭得很伤心,肩膀一抽一抽的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他哭了很久,久到嗓子哑了,久到眼泪干了,久到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,从深蓝色变成了灰白色。
他直起身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眼睛肿了,鼻子也红了,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。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,烧了一锅热水。水热了,他端到父亲床边,用湿布给父亲擦身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给父亲换上了那件新袍——父亲生前舍不得穿的那件琉球式长袍,藏青色的,领口和袖口绣着麻叶纹。他把父亲的手放好,手指交叉,放在胸前。那枚白色珊瑚碎片的复制品被他放进了父亲的手心里,帮他把手指合拢,握紧。
“爸爸,你带着它。去找爷爷,去找太爷爷。告诉他们,书还在。城会建起来的。”
葬礼在首里城的废墟前举行。天很蓝,风很大,吹得旗子猎猎作响。数百名琉球人自发前来,有人穿着传统服饰,有人举着琉球旗帜,有人手里拿着野菊花。他们站在废墟前,黑压压的一片,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声。棺木放在废墟前的空地上,杉木的,很轻,上面盖着一块白布。白布上放着一束野菊花,花是黄色的,小小的,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尚泰三世站在棺木前,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。他的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旁边站着母亲,母亲没有哭,但眼睛红红的。他看着那些琉球人,那些读书会的成员、那些读者、那些学生。他们有人哭了,有人唱着歌,有人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棺木。
一位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来,抱着三线,走到棺木前。她八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手还是很稳。她在棺木前坐下来,调了调音,弹了起来。琴声很轻,很柔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弹的是《首里之月》,首里城的月亮,圆了缺了,缺了圆了,城里的人走了,月亮还在。
有人跟着唱了起来。起初只有几个人,后来几十个人,几百个人。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,像雨点落在石板上,起初是几滴,后来是无数滴。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风,像海,像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。
尚泰三世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歌声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走到棺木前,用琉球语念起了悼词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爸爸,你去找爷爷、太爷爷了。告诉他们,书还在。城会建起来的。我会把书传给尚泰。他不会忘的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白色珊瑚碎片的复制品,握在手心里。碎片很小,硌着掌心,有点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弯下腰,把它轻轻放在棺木里,放在父亲的手边。
“爸爸,你带着它。去找曾曾祖父。”
他直起身,退后一步。棺木盖上了。钉子钉进去的时候,锤子敲在钉帽上,当当当的,声音很脆。每敲一下,尚泰三世的肩膀就抖一下。不是怕,是舍不得。敲一下,就少一下。敲完了,就再也看不到了。
棺木被抬出了废墟。尚泰三世抬着前面,与那霸家的儿子抬着后面。他们走得很慢,不急。路不长,从首里城到那霸的家族墓地,走路要半个时辰。但他们走了一个时辰,因为尚泰三世走几步就要停一下,喘几口气。他不是累,是不舍得。走快了,老人家会跟不上。
那些琉球人也上来撒土,一捧一捧的,土落在棺木上,声音越来越闷,越来越小。最后,棺木看不见了,只有一堆黄土。
尚泰三世站在墓前,看着墓碑上的字——“尚育之墓”。字刻得很深,端端正正。他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字。石头是凉的,刻痕很深,摸上去凸凸的。
“爸爸,你放心吧。书在我手里。城会建起来的。”
他收回手,转过身,走回了废墟前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废墟。废墟还在,灰烬还在,烧焦的柱子还在。但很快,它们就会被清理掉。新的柱子会立起来,新的屋顶会盖起来。城会回来的。
“曾曾祖父,爸爸去找你了。告诉他,城会建起来的。你等着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废墟上的灰烬,灰烬飘起来,在空中打着旋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仿佛响起了父亲的声音——“书要传下去。城要建起来。”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,有阳光的味道,有希望的味道。
“爸爸,树还在。城也会回来的。”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棵枇杷树,很久没有动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转过身,走进了屋里。门关上了。院子里空了,只有风,只有那棵枇杷树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。不会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