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计图摊在桌上,很大,铺满了整张桌面。图纸是蓝色的,上面画着首里城正殿的结构图——柱子的位置、屋顶的坡度、屋檐的弧度。线条很细,密密麻麻的,标注着尺寸和材料。尚泰三世坐在桌前,面前是那张设计图,他看得很慢,每一个标注都要看好几遍。他四十五岁了,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紧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看着那张图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病榻上,握着他的手,说“城要建起来”。他记住了,记了一辈子。
建筑师坐在他对面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。他姓金城,是琉球人,当年参与过1992年首里城重建的设计。他指着图纸上的柱子,对尚泰三世说。
“正殿的柱子,计划用日本本土的桧木。强度够,耐久性好,价格也合理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那根柱子的标注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曾曾祖父,想起曾曾祖父在《琉球旧记》里写过——“琉球之木,坚韧不拔,虽历风雨而不腐。”曾曾祖父用的就是琉球本地木。他不知道那些木头从哪里来,但他知道,那些木头是从琉球的土地上长出来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建筑师。
“正殿柱子能不能用琉球本地木材?当年曾曾祖父用的就是本地木。”
金城建筑师愣了一下。他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。
“本地木材不好找。琉球的森林在战争中毁了很多,战后种的树还没长大。要找到适合做柱子的木材,很难。”
尚泰三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难也要找。这是曾曾祖父的城。要用琉球的木。”
“本地木材不好找,但我会想办法。琉球的树,建琉球的城。”
尚泰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谢谢您。”
老工匠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“这里,柱子的尺寸可以改小一点。本地木材没有日本桧木那么粗,但够用。强度够了。”
金城建筑师看着那几笔,想了想。
“可以。我回去重新算一下承重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那张被修改过的设计图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高兴,不是激动,是一种很沉很硬的东西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面扎下了根。他想起曾曾祖父,想起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用左手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手指伸不直,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那本书,叫《琉球旧记》。现在,他在建曾曾祖父的城。用琉球的木。
会议结束后,尚泰三世走出建筑事务所,站在街上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他看着那些云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病榻上,握着他的手,说“城要建起来”。他记住了,记了一辈子。现在,城开始建了。
“2021年,首里城重建工程启动。1992年,父亲带我来看重建的首里城。现在,轮到我来建了。”
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。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他点了点头,合上手稿,放回口袋里。
他走到废墟前,看着工人们清理地基。挖掘机的铲子挖起一堆碎瓦片,倒进卡车的车厢里。工人们弯着腰,一块一块地捡拾还能用的石头,堆在一边。一个工人抬起头,看到了他,朝他点了点头。他也点了点头。
“曾曾祖父,城开始建了。用琉球的木。你等着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废墟上的灰烬,灰烬飘起来,在空中打着旋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首里城要建了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夕阳西下,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。废墟被镀上了一层金色,那些碎瓦片、那些烧焦的木头、那些石头,都变成了金色的。他看着那片光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病榻上,也是这样看着光。看着南方,看着琉球的方向。他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云散了,看到天亮了。
他走到枇杷树下,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树皮很糙,硌着掌心。他摸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。
“爸爸,城开始建了。用琉球的木。你看到了吗?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,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。门关上了。院子里空了,只有风,只有那棵枇杷树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。不会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