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门口的樱花开了,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。尚泰四世站在校门口,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学制服,铜扣子擦得锃亮,帽子拿在手里,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额头。他十四岁了,脸还是圆的,但下巴的线条已经开始硬了,像他爸爸。他的眼睛很亮,看着那块写着校名的匾额,看了一会儿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进了校门。
分享课上,老师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一个名单。
“今天我们做家族故事分享。哪位同学愿意先来?”
尚泰四世举起了手。老师看到他的名字,愣了一下。
“尚泰同学。好,你来。”
“我的曾曾曾祖父叫尚泰。他是琉球的最后一位国王。他写了一本书,叫《琉球旧记》。用左手写的,写到手废了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。同学们看着他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。他继续讲。
“后来,琉球被日本吞并了。我的曾曾曾祖父被押到东京,再也没有回来。但他的书留下来了。我的曾祖父把书藏到了深山里,躲过了战争。我的爷爷把书出版了。我的爸爸把书放到了网上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那些同学的脸。有人张着嘴,有人托着下巴,有人眼睛红了。
“2019年,首里城烧了。我的曾祖父在那一年去世了。他没有看到城重建。但我会看到。”
一个同学举起了手。
“你家里真的有那本书吗?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
“有。我爸爸那里有原稿扫描件。电子版的,在电脑里。曾曾曾祖父写的字,歪歪扭扭的,但很好看。”
另一个同学举起了手。
“你以后要做什么?”
尚泰四世想了想。
“我要学计算机。像爸爸一样,把琉球的历史放到网上。让更多的人看到。”
老师站在讲台旁边,看着尚泰四世,点了点头。
“尚泰同学讲得很好。了解自己的历史,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”
尚泰四世的脸红了。他鞠了一躬,走回了座位。同桌在桌子下面朝他竖了个大拇指。他笑了,笑得很浅,但眼睛很亮。
傍晚,尚泰四世回到家。父亲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有看,在等他。他四十八岁了,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在父亲旁边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地上。
“爸爸,今天我在课堂上讲了琉球的历史。讲了曾曾曾祖父,讲了《琉球旧记》,讲了首里城大火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在学校里不敢说自己是琉球人,怕被同学笑。但儿子敢。儿子比他勇敢。
“你比你曾曾曾祖父勇敢。他当年在东京不敢说自己是琉球人。你敢。”
尚泰四世看着父亲,看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现在不一样了。琉球语在学校可以学了,首里城也在重建。我不会因为自己是琉球人而感到羞耻。”
尚泰三世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流泪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头。头发很硬,扎手,像一把刷子。他摸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。
“你做得比爸爸好。”
尚泰四世摇了摇头。
“是你教我的。没有你,我不会讲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是你自己学会的。我只是在旁边看着。”
夜幕降临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挂在枇杷树梢头,又大又圆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尚泰四世坐在书房里,打开电脑,点开“琉球旧记”网站。他看到访问量已经超过了一百万。他笑了,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把截图发给了父亲。父亲回了一条消息——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春天的暖意,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,树干很粗,树皮很糙,树冠很大,枝丫很多。树不会说话,但树会等。等人来浇水,等人来施肥,等人来看它结果子。果子会落,种子会发芽,发芽了就会长,长了就不会死。
“爸爸,树会一直长吗?”
尚泰三世走到儿子身边,也看着那棵枇杷树。
“会。只要根在,就会一直长。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很小,硌着掌心,有点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,握得很紧。
“爸爸,我会把琉球的历史传下去的。像你教我一样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了儿子的手。两只手都很瘦,骨节凸出,但很暖。他们握了很久,没有松开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父子俩站在窗前,谁也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曾曾曾祖父。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,想着,想着,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,听到树长大了,听到琉球的历史被传下去了。
“爸爸,明天还有同学想听。我再讲一遍。”
尚泰三世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好。你讲。我听着。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他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他看着那片月光,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爸爸,我不会忘的。”
尚泰三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牵着儿子的手,站在窗前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站着。不回头,不停步。路很长,但会走完。走完了,还有别人。别人走完了,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他笑了。不是浅笑,是真的笑,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关上电脑,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他躺在床上,手里握着那枚碎片,闭上眼睛。碎片硌着掌心,有点疼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想起曾曾曾祖父,想起曾曾曾祖父在东京的病榻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琉球没有亡。”他听到了,就不会忘。他翻了个身,把碎片放在枕头底下,慢慢睡着了。嘴角还翘着,像是在笑。梦里他站在首里城的城墙上,看着海面。海很蓝,蓝得发黑,波光粼粼的。他看着那些光斑,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