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手架一根一根地拆下来了。正殿的木质框架露了出来，柱子是新的，木头还泛着浅黄色，没有上漆，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。柱子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，一根根横梁架在上面，屋顶的骨架像鸟的翅膀一样展开。阳光从骨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碎金。尚泰三世站在工地外面，看着那些新立起来的柱子，看了很久。他五十岁了，头发白了不少，脸上的皱纹也深了，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，手里拄着拐杖，拐杖是木头的，握柄处被磨得发亮。他看着那些柱子，想起了1992年。那一年他十七岁，父亲带他来看重建的首里城。那时候城建好了，正殿立起来了，红色的柱子，灰色的屋顶，屋檐翘起，像鸟的翅膀。父亲站在他旁边，指着正殿说“这是你曾曾祖父每天上朝的地方”。他听不懂，但他记住了。现在他五十岁了，父亲不在了，城又烧了，又在建了。他看着那些新立起来的柱子，眼泪流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流泪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老工匠从脚手架后面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把刨子，围裙上全是木屑。他七十五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，但手还是很稳。他走到尚泰三世面前，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怎么样？框架立起来了。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好看。跟1992年一样。”
老工匠看着那些柱子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1992年参与重建，现在又来了。这是我最后一次了。以后要靠年轻人了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老工匠，看了一会儿。他想起父亲，想起父亲在工地上搬石头的样子。父亲的手磨出了血泡，泡破了，结痂，痂掉了，又磨出了泡。他没有叫苦。他说“累。但这里是你曾祖父长大的地方。我要让它重新站起来”。现在，老工匠也老了。他也要走了。
“你放心。年轻人会接上的。我会让我的儿子也来学。”
老工匠看着尚泰三世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儿子多大了？”
“十四岁。上中学。”
老工匠点了点头。
“不小了。可以学了。等他放假了，带他来。我教他。”
尚泰三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着。
“好。我带他来。”
老工匠转过身，走回了工地。他爬上脚手架，指导几个年轻工人安装榫卯结构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左边抬高一点。对。再高一点。好。放。”
工人们按照他的指挥，把横梁放进柱子的卯槽里。咔嗒一声，严丝合缝。老工匠点了点头，从脚手架上爬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好了。下一根。”
尚泰三世站在警戒线外面，看着那些工人。有年轻的，有中年的，有老年的。他们穿着工作服，戴着安全帽，脸上全是灰。但他们的眼睛很亮。他看着他们，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，用左手握着笔，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，写到手指伸不直，写到腿废了。他写的那本书，叫《琉球旧记》。现在，这些工人在建城。他们也在写，用木头写，用榫卯写，用汗水写。
几个游客站在警戒线外面，举着手机拍照。有人用日语说话，有人用英语说话，有人用中文说话。一个中年女人拿着相机，对着正殿的框架拍了好几张。她放下相机，看着那些柱子，对身边的同伴说。
“我1992年来过，现在又来。看到它又站起来了，真不容易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是啊。琉球人不容易。”
女游客转过头，看着尚泰三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
“您是琉球人吗？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我的曾曾祖父是尚泰，琉球的最后一位国王。”
“您的曾曾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。”
尚泰三世摇了摇头。
“他只是没有忘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些柱子。阳光照在木头上，泛着浅黄色的光。他伸出手，想摸一下那些柱子，但够不到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又走了一步，走到了警戒线边上。一个工人看到了他，朝他点了点头，把警戒线拉高了一点，让他钻过去。他走过去，伸出手，摸到了那根柱子。木头是温的，不是凉的。太阳晒了一天，木头吸满了热量，摸着像一个人的皮肤。他摸了一下，又摸了一下。木头很光滑，没有上漆，但已经被刨得很平整了。他摸到了榫卯的接缝处，手指在接缝上慢慢划过。
“曾曾祖父，你的城在长了。你看到了吗？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脚手架上的布条，哗哗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想起了曾曾祖父。曾曾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，也是这样听着风。听着，想着，想着，听着。听到眼睛花了，听到树长大了，听到城在长了。他笑了。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他走到枇杷树下，伸出手，摸了摸树干。树皮很糙，硌着掌心。他摸了一下，把手收回来。
“爸爸，城在长了。你看到了吗？”
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，像是在回答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笑了。不是浅笑，是真的笑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他转过身，走进屋里。门关上了。院子里空了，只有风，只有那棵枇杷树。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，沙沙沙的。他听着那个声音，想起了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。不会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