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地在首里城后面的山坡上,不大,但朝向南方。南方是海的方向。尚泰三世蹲在墓前,把一束野菊花放在墓碑前面,花是黄色的,小小的,花瓣很薄,在风中微微颤动。他从怀里掏出三根香,用打火机点燃,插在碑前的香炉里。烟袅袅升起,细细的,白白的,在风中飘散。他退后一步,跪下来。膝盖碰到石板,很凉,凉意从膝盖往上传。他磕了三个头,额头碰到石板,咚咚咚的,声音很沉。
“爸爸,首里城快建好了。预计明年就能开放。你看到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吹过来,吹动了墓碑前的野菊花,花瓣颤了颤。他看着那些花瓣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生前最喜欢野菊花,每年秋天都要在院子里摘一束,插在曾祖父的牌位前。他说野菊花好看,不娇气,风吹雨打都不怕。现在轮到他在父亲的墓前插野菊花了。
“爷爷,我会记住你教我的。琉球语、琉球历史、琉球歌谣。我会传下去的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了香炉里的烟,烟散了。他直起身,看着墓碑上的字——“尚育之墓”。字刻得很深,端端正正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字,手指在笔画上慢慢划过。石头是凉的,刻痕很深,摸上去凸凸的。他摸了一下,把手收回来。
尚泰三世站起来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大,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他看着那个背影,想起了父亲。父亲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。看着,想着,想着,看着。看到眼睛花了,看到书编完了,看到孙子出生了。
“你爷爷编《琉球语词典》的时候,六十岁了。眼睛花了,手也抖了,但他没有停。他每天坐在书房里,一页一页地校对。有时候校到半夜,灯还亮着。”
尚泰四世转过头,看着父亲。父亲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流泪。
“爸爸,爷爷编了多久?”
尚泰三世想了想。
“五年。从五十五岁到六十岁。五年里,他没有休息过一天。每天校五十页,校完了才睡觉。”
尚泰四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年轻,手指很长,关节不明显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他想起祖父,想起祖父坐在书房里,戴着老花镜,一页一页地翻词典的样子。他没有见过祖父编词典,但他见过祖父的老花镜。那副眼镜还在书房的抽屉里,金边的,镜片很厚,看东西的时候要往后仰一点才清楚。他小时候偷偷戴过,戴上头晕,看什么都模糊。他不知道祖父是怎么戴着它一页一页校对了五年的。
“等你老了,你要替我守着‘琉球旧记’网站。守着这本书。”
尚泰四世看着父亲,看了一会儿。
“爸爸,我会的。你放心。”
尚泰三世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沿着山坡往下走。走得很慢,不急。腿已经不太好了,膝盖疼,走久了就疼。但他没有说,咬着牙走。尚泰四世跟在后面,看着父亲的背影,那个背影很瘦,肩膀上的骨头凸出来,隔着衣服能看到。他快走几步,扶住了父亲的胳膊。
“爸爸,慢点走。”
尚泰三世没有说话。他扶着儿子的胳膊,一步一步地走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橘红色的,很暖。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矮的,一个高的,叠在一起,像两个人,又像一个人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尚泰三世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墓地在山坡上,小小的,被夕阳镀成了金色。他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你爷爷走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也是秋天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他躺在床上,握着我的手,说‘书要传下去’。我说‘会的’。他笑了。笑得很浅,但我看到了。”
尚泰四世没有说话。他扶着父亲,站在路边,看着那片金色的山坡。
“你曾曾祖父尚泰,当年在东京,躺在病榻上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‘琉球人不是日本人’。你曾祖父尚顺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‘书在,琉球就在’。你祖父尚育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‘书要传下去’。他们说的不一样,但意思是一样的。”
尚泰四世看着父亲。
“爸爸,你以后会对我说什么?”
尚泰三世看着儿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会说——‘你是琉球人。不要忘。’”
尚泰四世点了点头。
“爸爸,我不会忘的。”
父子俩转过身,继续走。夕阳沉下去了,天边最后一抹光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,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色。路很长,弯弯曲曲的,但他们走得很稳。尚泰四世扶着父亲的胳膊,一步一步地走,不急。
“你最近在学校学什么?”
“学琉球语。教授说我的发音很准,问我是不是家里人说琉球语。我说是。我爷爷教我的。”
尚泰三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浅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收回来了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你爷爷会高兴的。”
尚泰四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很短,缩在脚下,像一摊黑色的水。他走了几步,又抬起头。
“爸爸,我想把‘琉球旧记’网站做成多语言的。英文、中文、韩文。让更多的人看到。”
尚泰三世停下来,看着儿子。
“你做得动吗?”
“做得动。我有时间。我年轻。”
尚泰三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你做。我帮你。”
夜幕降临,父子俩回到宅邸。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又长高了,枝丫伸到了院墙外面去。树冠很大,遮住了半边院子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尚泰三世站在树下,抬起头,看着那片月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进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。他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父亲去世十周年了,他带着儿子去扫墓。写儿子说想把网站做成多语言的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他写得很慢,但不停。不能停。停了就接不上了。接不上了就会断,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。
尚泰四世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瘦,但很直。他看着那个背影,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在东京的书房里,也是这样坐着,手里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了十几年,写到鬓角发白,写到腰弯了。他没有写完,但他写完了该写的。剩下的,是别人的事了。
现在轮到他们了。他走过去,在父亲对面坐下来。他也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了墨。他要写,写今天的事。写那些不该被忘记的话,写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。写下来就不会忘,不会忘就不会丢。他低下头,开始写。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。
父子俩,一人一张桌,一人一盏灯,一人一支笔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。窗外,风吹过来,吹动了枇杷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。他们听着那个声音,继续写。不抬头,不停笔。写到写不动为止。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别人写不动了还有别人。不会断。断不了。
